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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燕王府穷 ...

  •   出嫁那日,十里红妆是假的,但温家的嫁妆是真的。
      天还没亮,温晚棠就被喜娘从被窝里薅起来,按在妆台前折腾了快两个时辰。她困得直点头,胭脂抹到脸上凉丝丝的,才勉强醒过神。窗外鞭炮响成一片,隔着花轿的帘子看出去,街坊四邻挤在门口看热闹,她听见有人小声咂嘴:“到底是嫁王府,排场不小。”
      排场是不小,花轿是租的,吹鼓手是请的,红绸是借的——真正实打实的,是后头那二十抬嫁妆箱子。温老太太大手一挥,除了常例的嫁妆,又悄悄塞了一匣子银票在箱底,附字条一张:“进了府,先看账,再立身。钱花完了管祖母要。”喜娘往她嘴里塞了块糖,又往她手里塞了把花生,叮嘱道:“姑娘,进了门,讨个彩头。”温晚棠嚼着糖,含糊应了,心里想的却是:彩头不彩头的,先把日子过起来再说。
      临出门,温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一反常态地没念叨铺子的事,只把那匣子往她怀里又按了按:“穷家富路。记住了,进了府,别跟人争,也别怕事。咱们温家姑娘,走到哪儿,都有口饭吃。”她哥温晚舟跟在花轿后头,一直送到巷口,才停下脚步。隔着帘子,温晚棠听见他喊:“妹妹,好好的!”她鼻子一酸,赶紧掀开帘子回了一声:“知道了,哥!”
      温晚棠捏着字条,眼眶一热,还没来得及伤感,花轿已经落了地。
      燕王府比她想得大,也比她想得破。
      进了正门,她原想着好歹是个王府,总得有个王府的样子。可越往里走,越觉得不对味儿。
      门头倒是气派的,匾额上“燕王府”三个字金光闪闪,像是全府上下唯一舍得花钱的地方。可一进二门,那股子“穷”劲儿就藏不住了:抄手游廊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茬子;园子里的花草蔫头耷脑,像是好几个月没人浇过;连廊下挂的灯笼都旧得发黄,糊纸边卷了卷,约莫三年没换过。
      更别提来接人的管事娘子,一张脸苦得像苦瓜:“温姑娘,府里实在腾不出好院子,先委屈您住听雪轩。偏是偏了点,但清净。”
      温晚棠脸上笑着应“好”,心里头那本账已经噼里啪啦拨开了:院子破,可以修;人怠慢,可以等;横竖她是来当咸鱼的,住哪儿不是住。
      温晚棠看着听雪轩那几间漏风的小屋,窗纸破了俩洞,风一过呼啦呼啦响,又看看怀里祖母的银票,沉默了。
      她忽然有种预感:祖母说的“大铺子”,怕是间濒临倒闭的大铺子。
      屋里头就更别提了:一张架子床,帐子洗得发白;一张缺了条腿、拿砖头垫着的书案;墙角还堆着几捆不知哪个年头留下的干柴。倒也省事,夜里取暖的柴火都有了。
      她放下包袱,卷起袖子,先打了一盆水,把窗台擦了擦,又找了张纸,把破了俩洞的窗纸糊上。折腾完,天已经擦黑了。
      府里的规矩倒是不多,因为没人管。她放下行李,先去见了府里的两位侧妃。
      张侧妃病怏怏靠在榻上,一见她就唠开了:“温妹妹来了?哎哟我今儿晨起还咳了三声,你说我这身子骨,是不是又该换药了?上次那个太医开的方子苦得哟,我喝了半个月,舌头都麻了……”她说着说着就要掀袖子给她看手腕上的针眼,温晚棠拦都没拦住。
      “姐姐安心养着,”温晚棠赔笑,“回头我给姐姐煮碗甜汤,压压苦味。”
      “甜的?”张侧妃眼睛一亮,旋即又咳了两声,“那我等着。不过你别太费心,我这身子骨,吃药跟吃饭似的,早习惯了。”
      温晚棠看着她的脸色,青白青白的,唇上没什么血色,心里记了一笔:这位姐姐,是真病,不是装的。她嘴上应着,又陪说了几句闲话,才退出来。
      温晚棠:“……”
      柳侧妃则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描眉,从镜子里把她从头打量到脚,末了哼了一声:“倒是个水灵的。听说你会做饭?”
      “会一点。”
      “那感情好,府里的厨子做的菜,狗都不吃。”柳侧妃头也不回,“改日你做两碟子点心,我尝尝。”
      温晚棠应下,多嘴问了一句:“姐姐爱甜口还是咸口?”柳侧妃这回倒是从镜子里正眼看了她:“甜的。桂花糕有没有?”温晚棠心里咯噔一下——头一天见面,怎么人人都提桂花糕?嘴上却脆生生应了:“有。”
      温晚棠应了声“是”,老老实实退出来。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府里,王爷不管事,侧妃各过各的,下人都在混日子,整个王府像个没人管的空壳子。
      挺好。没人管,她正好当咸鱼。
      当晚,温晚棠安顿好行李,饿得实在受不住,索性摸到听雪轩后头的小灶房,用陪嫁带的一小袋桂花干、半罐蜂蜜,就着灶膛里的一点余火,做了一碟子桂花糕,又烫了一壶梅子汤。
      灶房是间巴掌大的屋子,案板缺了角,锅沿沾着灰,灶膛里压着几根没烧透的柴,还剩一点暗红的光。好在她东西带得齐。桂花干是祖母晒的,一打开纸包,满屋子都是甜香;蜂蜜是她娘留下的老罐子里的,稠得能拉出丝。她揉面、拌蜜、上屉,手脚麻利,一气呵成,蹲在灶前看火,添了两回柴,锅盖边沿就咕嘟咕嘟冒起白汽。
      等糕的工夫,她也没闲着,把灶房角角落落收拾了一遍,能用的碗筷归拢到一起,缺角的案板垫了块布。过日子嘛,横竖都是自己的地方。
      她蹲在灶台边,美滋滋咬了一口,热乎的桂花糕在嘴里化开,甜得她眯起眼。烫了一壶梅子汤,酸甜的,正好解腻。她刚想再咬第二口,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抬头,就见一个玄衣男人立在门边,身量颀长,面容冷淡,正垂着眼看她——看她手里的桂花糕。
      温晚棠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府里的男人,除了王爷,就是下人。这人穿着不俗,气度不凡,不可能是下人。那就是——
      “王、王爷?”她差点被糕噎住,“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燕王萧珩的声音淡淡的,目光却落在她手里,“闻着香。”
      温晚棠赶紧把碟子端起来:“您……您要不要尝尝?”
      她本是客套,谁知燕王居然真的坐下了,还真的伸手拿了块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吃了。
      他吃得不急,一块糕能咬四口,每口都嚼得仔细,跟品茶似的。温晚棠站在旁边,想找点话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看着。
      然后,又拿了一块。
      又一块。
      第三块下肚,他顿了顿,像是才发现温晚棠站在一边似的,抬眼:“你不吃?”温晚棠干笑:“王爷您吃,您吃。”
      温晚棠眼睁睁看着那碟桂花糕见底,又眼睁睁看着燕王把那壶梅子汤也喝了大半,最后他放下茶盏,擦擦嘴,看着她,说了句:“院子太小了。”
      “啊?”
      “明日搬去东跨院。”燕王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灶房也一并修一修。”
      温晚棠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半天没回过神。
      这……算是嫌弃,还是……嫌弃?
      她低头看了看空掉的碟子,又看了看灶台上没动过的半块糕——她还没来得及吃第二口呢。堂堂燕王,大半夜不睡觉,摸到小灶房来,就为了蹭她一碟子糕?
      她蹲回灶台边,把那半块糕捡起来,就着剩下的梅子汤,慢慢吃了。糕还是热的,甜丝丝的,她吃着吃着,忽然噗嗤笑出声:这人哪,看着冷冰冰的,吃起糕来,倒一点也不客气。
      第二天一早,整个燕王府都传遍了:新来的温姑娘,用一碟子桂花糕,把王爷“香”得当场给她换了院子,还连夜叫了工匠修灶房。传话的丫头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王爷吃了三块糕、喝了大半壶梅子汤都数得清清楚楚,末了还要补一句:“咱们府上,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连厨房的刘婆子都凑过来打听:“温姑娘,您那桂花糕,什么方子?改明儿老奴也学着蒸一笼。”温晚棠被围在中间,哭笑不得,心说这算什么?她还没正式开火做饭呢,王府上上下下,倒先把她当成了厨娘。
      管事娘子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温姑娘,您可真是……福气不浅。”
      温晚棠干笑两声,心里想的却是:福气不浅?她就做了一碟子桂花糕,哪来的福气。
      温晚棠:“……”
      她只想当咸鱼啊。为什么她连当咸鱼,都能当出动静来?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这碟子桂花糕的名声,一路从听雪轩传到了前院账房,又从前院账房传到了门房。门房的老周头逢人就说:“咱们府上,总算来了个会过日子的主子。”温晚棠听了一耳朵,默默把“主子”两个字划掉,在心里改成:会做饭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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