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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选秀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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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安三年春,宫里选秀。
这个春天来得急,前几日的倒春寒还没走干净,宫墙根底下就冒了青。温晚棠蹲在墙根,一手护着怀里那块桂花糕,一手把散下来的碎发往耳后别,心里头却是一本正经地在算账:落选之后,她是开绸缎铺,还是开酱菜铺。
按她祖母的说法,酱菜铺稳当,一本万利,就是气味冲,客人在门口站一会儿,回去就能腌入味;绸缎铺风光,赔起来也风光,一匹料子顶人家半年的嚼用。两本账在她脑子里噼里啪啦打了半天,也没分出个高下。
没等她算完,前头唱名的宫女已经脆生生喊到了她:“礼部主事温致远之女,温晚棠——”尾音拖得又长又尖,跟报菜名似的。
她赶紧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早上出门急,蹭了一裤腿——把桂花糕往袖子里又塞了塞,规规矩矩站起来。袖口那块油渍,已经渗开老大一片了。旁边几个一同选秀的姑娘偷偷打量她,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有个胆子大的姑娘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你是不是……那个温家姑娘?”
温晚棠点头。
“那你带桂花糕干什么?”那姑娘看着她鼓鼓囊囊的袖子,一脸费解,“一会儿要面圣的,你不怕噎着?”
“怕。”温晚棠老实说,“所以我打算落选之后再吃。”
“……”那姑娘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最后只挤出一句,“行吧,你……保重。”
队伍又开始往前挪了。温晚棠把袖子里的油纸揉成一团,塞进荷包,跟着前头的人走。日头升起来,照得宫墙上的琉璃瓦一片金晃晃,她眯着眼,忽然觉得,今天这事儿,怕是不能善了。
谁不知道呢,温家这位小姐,是京城出了名的“不太像能进宫的人”。
其实温晚棠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她爹温致远是礼部主事,从六品,在京城这地界,官帽掉下来能砸到一片;她祖父是江南退下来的富商,当年捐过官,如今在家含饴弄孙,没事就打算盘玩。至于她自己——除了算盘打得噼啪响、做菜能把人香一个跟头之外,实在别无长处。琴棋书画样样稀松,针线活能扎破手,走路还容易平地摔,上回下台阶,愣是摔得祖母养的鸽子都看不下去了,扑棱着翅膀来啄她。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入选的样子。
可这世上的事,就怕“可”字。
选秀的流程说简单也简单:排着队进宫,让上头的人过目,问两句话,然后各回各家等消息。偏巧今年应选的姑娘多,队伍排得跟早市上买豆腐似的。温晚棠排了小半个时辰,饿得前胸贴后背,脑子里那本账都开始算不动了,只反复记着一件事——怀里那块桂花糕,是祖母今早塞给她的,油纸包了三层,说是路上垫垫。
她隔着油纸摸了摸,桂花糕还热着。
饿到这份上,谁顶得住啊。她趁着前后没人注意,飞快地撕开油纸,就着墙根的风,几口把那块糕吞了下去。吃得急,碎屑落了满襟,她手忙脚乱地拍,腮帮子还鼓着,前头领路的宫女已经回头催了:“跟上,快着些。”
轮到她时,她腿都是软的,全靠一口气撑着进了偏殿。殿里点了香,味道甜丝丝的,闻着更勾得人饿。她嘴里还残留着桂花的甜,只得死死抿着唇,生怕一开口露出糕渣。
一抬眼,正对上首一位宫装妇人的眼睛。
那妇人约莫四十出头,生得圆润慈和,穿一身不显山不露水的靛蓝宫装,正靠在软枕上喝茶。旁边伺候的宫女垂手立着,大气不敢出,连茶壶嘴儿都不敢冲着那位。
温晚棠心下一松:看这打扮,应当是位好说话的太妃,或者哪位老嬷嬷。
她规规矩矩行了礼,报了名字,就听上头那人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会什么呀?”
温晚棠想了想,老老实实答:“回娘娘的话,臣女会打算盘,还会做饭。”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那妇人来了兴致:“哦?打算盘能打多快?做饭会做什么?”
温晚棠眼睛一亮——这可是她拿手的。她清了清嗓子,数着指头报:“打盘的话,赶得上账房先生,珠子上手快,出错也少。做饭嘛——”她顿了顿,有点心虚地补道,“会做桂花糕、栗子糕、酱菜、腊味饭、梅子汤……”
她报了一长串菜名,末了又补一句:“还会煮安神汤。”
“安神汤?”那妇人挑眉。
“嗯。臣女祖母教的方子,说睡不好的人喝了,能一觉到天亮。”温晚棠答得认真,“臣女娘亲当年病着睡不着,就是喝这个好的。”
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得能听见外头廊下的鸟叫。
那妇人忽然笑了,笑得极慈祥,却让温晚棠莫名打了个寒颤:“倒是个能过日子的。”
她招招手,旁边一位眼生的嬷嬷立刻凑上来,低声道:“娘娘。”
温晚棠:“……”
完了。她对着一国之母,报了一串菜名。
她后知后觉地想:靛蓝宫装、四十出头、软枕、旁边垂手立着的宫女——这屋里随便哪个,都比她这个“会打算盘”的姑娘金贵。
她张了张嘴,想补救两句,比如“臣女还会认字”“臣女算账从没错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都报完了,还能怎么圆?
皇后娘娘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已端起茶盏,慢悠悠道:“本宫瞧着这丫头实在,指给老六吧。他府上冷清,正缺个会过日子的。”
老六——燕王萧珩。
整个京城无人不知的那位燕王。
传闻他阴鸷冷淡,生人勿近;传闻他体弱多病,御医年年登门;传闻他前头两任侍妾,一个病逝,一个出家,都没落着好下场。京城的贵女们提到他,都恨不得绕道走,家里有适龄女儿的,听见“赐婚”两个字先哆嗦。
而她,被皇后娘娘一句话,填进了这个坑。
温晚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宫的。她只记得出宫门时,宫墙根下那丛青草还在风里晃,她袖子里那块桂花糕——不对,那块糕,早被她吃了。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袖子,忽然有点想哭。
府里的马车在宫门口等着,她掀帘子坐进去,靠着车壁,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怎么捋,都觉得是自己那块桂花糕惹的祸。
当她把消息带回家时,她爹端着茶杯的手抖了抖,茶水泼了半桌子;她祖母的算盘珠子“啪”地掉了一颗,滚到桌角下头不见了;她哥温晚舟正温书,闻言直接把书扣在了脸上。
“妹妹,”温晚舟声音发颤,“你……你到底在宫里干了什么?”
“我就……就吃了一块桂花糕。”温晚棠欲哭无泪。
“吃桂花糕怎么了?”
“皇后娘娘问我会什么,我说会打算盘、会做饭。”她越说越小声,“然后她就把我指给燕王了。”
她爹温致远放下茶杯,干咳了两声,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只憋出一句:“赐婚……是恩典。”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
温老太太沉默半晌,忽然一拍桌子:“不亏!”
“……祖母?”
“燕王府再凶,那也是王府。”老太太眼里精光闪闪,“我们家阿棠别的不行,把日子过好的本事一等一。你嫁过去,就当他们府上是间大铺子,你只管把它盘活!”
温晚棠:“祖母,我是去当侍妾,不是去当账房。”
“一样的。”老太太斩钉截铁,“过日子嘛,哪家不是一本账。”
赐婚的旨意第三天到的,同来的还有一句燕王府的传话。
那三天里,温家上下没一个能睡囫囵觉。祖母连夜翻出压箱底的陪嫁单子,一页一页地添;她哥温晚舟把“燕王”两个字的忌讳都打听了个遍,回来欲言又止半天,最后只说了句:“妹妹,缺什么,只管跟家里开口。”温晚棠笑着应了,心里却想着:进了府,别的不说,先把吃食弄清楚。她这条命,是祖母用一碟子桂花糕喂大的,吃什么,可不能亏了自己。
传话的是燕王身边的长随,生得板板正正,说话却让温晚棠愣住了:“王爷说,听闻温姑娘会做饭,近日府上伙食寡淡,盼姑娘早些过府,替王爷开开胃口。”
温晚棠捏着那道传话,愣了好半天。
传闻里阴鸷冷淡、生人勿近的燕王……让她开开胃口?
那长随依旧板着脸,看不出半点说笑的意思。
她转头看向祖母:“祖母,这王爷……是不是脑子有点毛病?”
老太太正把嫁妆单子算得噼啪响,头也不抬:“管他有没有毛病,进了府你就是他的人。记住,到了那儿,先把自己的小日子过起来。”
温晚棠:“……哦。”
她不知道的是,那长随回府复命时,燕王正立在书案前,指间夹着一枚棋子。听完回话,他难得地弯了弯唇角。
“会打算盘,会做饭,还知道安神汤。”他把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声音里带了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