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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假山后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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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温晚棠就把账本里夹着的那页纸,递到了燕王面前。
早膳刚摆上桌,小米粥、腌萝卜、两个热馒头,两人对坐着吃。她没绕弯子,把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从账本里抽出来,搁在他手边,上头那行小字写得清清楚楚:柳眉儿,夜会假山,来人身份不明。
燕王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眼下那点淡淡的青影上停了停:“夜里没睡?”
“睡了。”温晚棠揉了揉发酸的额角,老实道,“就是睡得浅,听见动静醒了。醒了就没敢再睡踏实,把看见的都记下了。”她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哈欠,眼尾泛起一点红。
燕王没说话,把纸折好收进袖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半晌才开口:“这事你不用管了。”
“嗯?”温晚棠眨眨眼,没明白他这话是安抚还是别的意思。
“本王已经让人盯着她了。”燕王抬眼,语气平平,“院里、院后都安排了人,她今夜要是还去,就一并拿住。”
温晚棠一愣,筷子上夹的萝卜干都停在了半空:“您早就知道了?”她昨夜还神神秘秘地记了一页账,合着人家王爷这边早布好了网,就等鱼自己撞上来。
“府里进人,本王从不指望是来安分过日子的。”燕王淡淡道,拿起馒头掰成两半,“来路是谁、抱着什么心思,进门那一刻心里就有数。只是暗中盯着,不动声色,只看她什么时候露马脚。”他这话不重,听在温晚棠耳朵里,却觉得这位王爷平日里那句“路过”“尚可”底下,全是算计。
温晚棠:“……”
她忽然有点同情柳眉儿了——这位王爷看着冷心冷情,整日话不超过十句,其实比谁都精。人家在前头又是唱曲又是晕倒,他在后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手里那根绳子一直松松地攥着,就等着她自己往圈里钻。
柳眉儿果然没让燕王失望。
第三日夜里,她再次趁着月色,悄悄摸向后院假山。前两日试探着试探着,见府里毫无动静,她大约是觉得温晚棠好糊弄、王爷也好糊弄,胆子便大了起来。这回刚走到假山边,还没来得及张望,四周的火把就齐刷刷亮了起来,火光把假山石照得惨白。
柳眉儿脸色煞白,转身想跑,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是护卫早先布下的绊绳,她整个人“扑通”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石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后头两个丫鬟模样的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把她架了起来。
福全从火把后头走出来,手里拢着袖子,笑眯眯地,客气得很:“柳姑娘,大半夜的,好兴致啊。这么凉的天,您不在屋里捂着被窝,跑到假山后头赏月?这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小的替您瞧着,明儿个给您画下来。”
护卫从她袖中搜出一个小纸包,油纸裹着,又在她衣襟夹层里摸出一封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信纸还叠得整整齐齐。福全把东西双手呈到燕王面前,燕王就着火把的光拆开信,低头看了两眼,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来,指节在信纸边缘缓缓收紧。
温晚棠披着衣裳赶到时,柳眉儿已经跪在正厅里,哭得涕泗横流,发髻散了半边,脸上的粉被眼泪冲出两道白印子。
“奴家也是被逼的!”她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贵妃娘娘的人说,只要奴家在王府的例汤里下这个药,再想法子弄到账册,就还给奴家家里人还债!他们扣着我爹娘和弟弟,奴家不敢不听话啊王爷!”她一边哭一边抽噎,话都说不连贯。
温晚棠走过去,拿起那个小纸包,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蘸了一点在指尖搓开,皱起眉头:“这药粉——是让人昏沉乏力用的?分量不轻,吃下去半天提不起精神。”她在小灶房摸爬滚打这些日子,药材药性摸了个七七八八,这点门道还分得清。
柳眉儿哭着点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他们说,不致命,就是让府里人没精神,好下手。奴家还没来得及……还没敢往汤里搁……”
温晚棠叹了口气,转头看燕王,神色平静:“王爷,她说的,多半是真的。这药粉闻着是安神散加了点别的,跟她哭声里的慌劲也对得上。”
“嗯。”燕王把信收起来,折好压在桌边,声音听不出喜怒,“那封信上,写的正是账册的位置——东跨院卧房床头的柜子里。连柜子在哪个方向,都打听清楚了。”
柳眉儿哭得更凶了,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奴家知错了,求王爷饶命!奴家再不敢了!”
温晚棠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反倒淡了。她站在那儿打量了柳眉儿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跟这场审问毫不相干似的:“你家里人,欠了多少债?”
柳眉儿抽噎着,愣了愣,才小声答:“……二百两。说是欠了当地一个放印子钱的,利滚利滚成了二百两。”
“二百两。”温晚棠重复了一遍,在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贵妃给你多少?”
“说、说是事成之后,给三百两。”柳眉儿哭得嗓子都哑了,说这话时头埋得更低。
“那你看这样行不行。”温晚棠认认真真道,语气像在跟她商量一笔小买卖,“你替王府办一件事,王府替你还这二百两,再多给你二百两,够你一家人赎回房子、过两年安稳好日子。不用你下药,也不用你偷账本,只消你回去,跟贵妃的人说一声——事办成了,东西也到手了。往后你就在府里安安稳稳待着,没人翻你旧账。”
柳眉儿愣住了,连哭都忘了,眼泪还挂在腮边,张着嘴抬头看她,一副没回过神来的模样。
“……温良娣,您、您不杀我?”她声音发颤,眼神里满是不敢信,“我都被拿住了,你们不发卖了我,也不送官?”
“杀你做什么?”温晚棠笑了笑,把手里那纸包放回桌上,“你又没真的把药下进去。真要害了人,那是另一桩事;如今东西没出手,人也没伤着,留着你,比杀了你有用。”
柳眉儿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趴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红了:“奴家……奴家听温良娣的!往后您让奴家往东,奴家绝不往西!”这一回,她那声音里的怕,倒有一半是真心的感念。
燕王坐在上首,看着温晚棠三言两语就把一个眼线策反成了双面耳报,从劝到赎、从赎到用,条理分明,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兴味。
他忽然有点明白,太后为什么喜欢这丫头了——她这人,惯会把坏事,过成好事。旁人遇上眼线,不是发卖就是关押,她倒好,先算账,再放人,末了还把人变成自己的一双眼睛。这一手,比硬来高明多了。
柳眉儿被策反后,头一回报信,就带来了一桩要紧事。
隔了两日,她借着去东跨院送针线的由头,趁屋里没人,压着嗓子凑到温晚棠耳边:“温良娣,贵妃娘娘那边传话,说王爷近来常往东跨院跑,让我打探您……有没有什么把柄。问得细着呢,连您平时见不见外人、账上有没有破绽,都要一一报回去。”
温晚棠眨眨眼,手里还理着丝线,闻言笑了:“把柄?我有什么把柄?我一个管厨房和铺子的,账都是明账。”
柳眉儿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她,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说,温良娣管着府里的账,最稳妥的把柄,就是账目不清、中饱私囊。只要拿到一本对不上的账,就能在王爷面前、在宫里头告您一手,说您借着管家之名,把王府的银子往自己兜里揣。”
温晚棠一听,乐了,把丝线绕到线板上:“巧了,我正好有一本‘账目不清’的账。”
她转身进了里屋,翻出一本早就不用的旧账本,封皮本来就是黄的,她又用袖子蹭了点灰抹在上头,弄得旧旧脏脏的;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两张写满字的纸塞进去,一张是城南铺子那笔被做平的假账底稿,一张是太子府门房令牌的拓印。她把本子合上,递给柳眉儿:“带回去交差,就说这是你趁夜里从她房里偷出来的,别的不用多说。”
柳眉儿双手接过,捧在怀里还是有点发慌:“……温良娣,这、这管用吗?贵妃娘娘万一查出来是假的,奴家可就……”
“管不管用,看贵妃怎么用。”温晚棠笑眯眯的,把她那点慌劲儿安抚下去,“她要是拿这本账来王府问罪——那咱们正好等着她。她要是自己藏着掖着,那咱们也不吃亏,这页底细照样捏在咱们手里。”
果然,五日后,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亲自登门,穿得体体面面,话说得客气,骨子里却带着问责的架子,说府里账目有疑,外头都传得难听了,要请温良娣“过府一叙”,当面把账对清楚。
燕王亲自把人请进来,客客气气地沏了茶,又把那本旧账本双手奉上,语气客气得挑不出错:“姑姑来得正好,本王正愁这账看不太懂。贵妃娘娘若是得空,不妨替本王指点指点,到底哪一笔出了差错。”
掌事姑姑接过账本,以为里头满是温晚棠中饱私囊的破绽,翻开来仔细找,脸色却一点点变了,从最初的得意,到后来的迟疑,最后干脆白了半边。
账本里夹着的两页纸,一页是城南铺子被做平的假账底稿,一笔一笔拆得清清楚楚;一页是太子府门房令牌的拓印,那个“琅”字拓得端端正正。这两样东西摆在一处,哪是告温良娣贪墨,分明是把贵妃和太子府做下的事,摊在了明面上。
温晚棠在旁边,端着茶盏,一脸无辜地补刀,语气还带着点请教的意思:“姑姑,这账我看不懂的地方太多了。您说,这做账的人,怎么就能把两千两银子,拆得那么整齐呢?一笔一笔整数,比我在铺子上见过的老账房都利索。”
掌事姑姑:“……”她捧着那本账本,嘴唇动了几动,一个字都接不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最后她硬着头皮起身告辞,连面前那盏没动过的茶都没敢端起来喝一口,脚步匆匆地出了燕王府,像是后头有人追着似的。
福全在门口目送她远去,背着手乐得直拍大腿:“良娣,您这招太损了——贵妃是想来找茬的,结果把自家把柄送进门了!那姑姑出门时腿都软了,小的瞧着都想笑。”
温晚棠嘿嘿一笑,转头看燕王:“王爷,这账,咱们收好了?”
“收好了。”燕王把账本合上,起身走到书架边,按动暗格的机关,把账本放进去锁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沉些,“今日起,这账本,是本王保命的底牌之一。不到万不得已,不拿出来。”
温晚棠听着这话,心头轻轻一跳。
保命的底牌——他把这么要紧的东西,交到她手上过,由着她翻、由着她用,半点没防着她。她低头搅了搅自己面前那盏凉茶,心里那本账,忽然就拨不下去了。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福全忽然从外头跑进来,脚步又急又快,压着嗓子道:“王爷,良娣——赵良娣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燕王转过身,神色立刻收了起来。
“她今儿下午,看见柳眉儿从东跨院出来,脸色就不对劲,在院里坐了一下午没出门。刚才天黑,她院里一个小丫头,偷偷往后门溜出去了,怀里像是揣着信!小的已经让人悄悄跟上了,特来回禀王爷!”
温晚棠和燕王对视一眼。
赵良娣——那个贵妃塞进府里多年的老眼线——怕是察觉了。柳眉儿倒戈的事瞒得过一时,瞒不过这位在府里蛰伏多年的老人精。她这是要把信送出去,给贵妃报信了。
“追。”燕王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福全领命而去,脚步很快地消失在夜色里。温晚棠站在廊下,望着后院那片黑洞洞的假山,风从廊柱间穿过去,吹得灯笼晃了一晃。她忽然觉得,这王府里的日子,是真的一步比一步热闹了,先前她盼着清静当咸鱼,如今这潭水,是彻底搅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