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赵良娣的信 ...
-
福全办事利落,天黑出去,没到半夜就回来了,怀里揣着一封信,进门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院里的人。
“王爷,截住了。赵良娣院里那个小丫头,刚把信送出后门,就被咱们的人扣下了。人没伤着,信也没拆,小的怕出岔子,原封不动带回来给王爷过目。”福全躬身禀报,把信双手呈上,那信封上连个落款都没有,封口用蜡封得严实。
燕王接过信,就着桌上的灯拆开看了两眼,眉头都没动一下,脸上没什么波澜,转手递给了站在一旁的温晚棠。
温晚棠接过来一看,是赵良娣写给贵妃的密信。字迹娟秀,一笔小楷写得规规矩矩,内容却不怎么好看:“柳眉儿形迹可疑,恐已被温氏收服,娘娘所托之事,还请从长计议。赵婢在府多年,不敢不据实禀报。”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记号,是跟贵妃那边往来传信的暗记。
温晚棠啧了一声,把信搁在桌上,用指头点了点那行字:“这赵姐姐,消息还挺灵。柳眉儿才倒戈几天,她就嗅出味儿来了。到底是在府里蛰伏多年的老人,鼻子比府里那只看门的黄狗还灵。”
“灵是灵,就是晚了点。”燕王在灯下提笔,蘸了墨,铺开一张同样的信纸,淡淡道,“本王替她写封回信。”
温晚棠一愣,凑过去看他铺纸磨墨,有点意外:“您还会仿她的笔迹?”她原先只知道这位王爷会算账、会下棋、会蹭饭,倒没听说还会这手。
“不会。”燕王笔走如飞,手腕一转,落下来的字迹竟与赵良娣那封信上的娟秀小楷有七八分像,“但她那封信,本王看过三遍。起笔的轻重、收笔的习惯,都记在心里了。”
温晚棠:“……”她心里那本账又噼里啪啦拨了一遍:这位王爷哪里是不会,他是把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平日不说罢了。
她凑在旁边,看着燕王仿出来的回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娘娘放心,柳眉儿办事稳妥,温氏毫无察觉,府中一切如常。温氏近来得王爷青眼,常在东跨院留宿,或可借此下手。”念到“常在东跨院留宿”那一句,她声音顿了顿,耳朵尖先热了。
念完,她抬头看燕王,脸上带着点哭笑不得:“王爷,您这信里……是不是给自己加戏了?我什么时候常在您那儿留宿了?您不都是吃完饭就回书房的吗。”
“加戏?”燕王头也不抬,把最后一笔收住,搁下笔,语气平平,“本王说的是事实。”
温晚棠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手里那张信纸都差点没拿稳。她张了张嘴想辩白,可看着燕王那副面不改色的样子,倒显得她自己心虚似的,最后只能把话咽回去,低下头假装研究信纸的纹路。
福全憋着笑,肩膀直抖,把信按原样封好,蜡印也照着原来的记号压了个大概,交还那个吓得直哆嗦的小丫头,又亲自送她出了后门。小丫头以为信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去了,一路上提心吊胆,回院跟赵良娣复命,说信已经递到了接信人手里。赵良娣悬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只当自己这一状告得及时,往后还能继续在贵妃跟前卖好。
三日后,贵妃的回信,如期送到了“赵良娣”手上——当然,是燕王的人先在半路截下来拆开看过,再原样封好,由门房递进赵良娣院里的。一来一回,两边都被蒙在鼓里。
温晚棠凑在灯下看那封回信,信纸展开,她越看眼睛越亮,看到后头还忍不住笑出了声:“下月初八,赏菊宴,召燕王府女眷入宫……贵妃娘娘要让赵姐姐设法让温氏当众出丑?这都安排到日子上了。”
“嗯。”燕王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说得还挺具体——让温良娣穿旧衣入宫,席上失仪,最好再闹出点动静来,叫满宫的人都看看,燕王府这位新良娣上不得台面。”
温晚棠眨眨眼,把信折起来搁在桌上,语气轻松:“这差事,不难。”
燕王抬眼看她,等着她往下说。
“我的意思是,让赵姐姐以为她办成了,不难。”温晚棠笑眯眯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王爷,您说,赵姐姐会怎么下手?总不能当着满宫的面把我推出去摔一跤吧。”
“还能怎么下手。”燕王道,神色平静,“无非是在你的衣裳、首饰上做文章。衣裳做旧、首饰调包,或是在衣裳上动些手脚,让你一进宫就露怯。她人在府里,手伸不到宫里去,只能在前头布置好。”
“那咱们就让她做。”温晚棠把信收好,眼底弯弯的,跟拨算盘时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一样,“她做她的,咱们看咱们的。她费了半天劲布置,咱们照单全收,末了让她白忙一场。”
果然,没过几日,温晚棠院里一个粗使丫头,忽然变得殷勤起来。往日里叫她做事都要催两遍,如今日日抢着帮她把衣裳送到浣衣房,洗完又抢着接回来,叠得整整齐齐捧到衣柜跟前,嘴里还甜丝丝地说“良娣您这身衣裳真好看”。小桃和杏儿都觉得奇怪,私下嘀咕了两句,被温晚棠用眼神压下去了。
福全派人盯了两天,回来禀报,把那丫头在浣衣房里的一举一动学了个清楚:那丫头趁四下没人,往温良娣赏菊宴要穿的那件藕荷色褙子上,泼了一碗浓茶,又就着炭火慢慢烘干,茶渍先看着不显,可一上身、一出汗,颜色就会透出来一大片,腋下和腰侧两块,正好在显眼又不显眼的地方。
“高。”温晚棠听完,由衷夸了一句,手指在膝上点了点,“泼在腋下和腰侧,穿上不显,动起来才现形。到时候我在席上一抬胳膊、一起身,两块黄渍透出来,满座的人都得看过来。赵姐姐这招,损是真损。”她说着,倒也不恼,像是在听一桩跟自己不相干的趣事。
燕王看她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简单。”温晚棠转身走到衣柜前,柜门一拉,从里头取出一套崭新的鹅黄褙子,料子上绣着缠枝桂花,针脚细密,是皇后娘娘前几日赏的,颜色明快却不扎眼,“宴上穿这件。那件被泼了茶的,我碰都不碰。”
她又想了想,吩咐福全:“你让人把那件被泼了茶的褙子原样叠好,放回衣柜最上头那层,跟别的衣裳搁在一处,别换位置,也别让那丫头看出异样。就让它待着,等赵姐姐以为我穿它出门。”福全应了,笑呵呵地去安排。
赏菊宴前夜,赵良娣那边果然传来消息——她托人给贵妃捎了句话,通过那只被买通的小丫头传出来:“事已办妥,明日温氏必当众出丑。”口气笃定得很,像是已经看见她在席上脸红脖子粗的样子了。
温晚棠听了这话,笑着摇了摇头,把手里刚晾好的菜干翻了个面:“赵姐姐这回,可要两头落空了。她在府里替贵妃忙活一场,末了什么也落不着。”
翌日清晨,宫里的懿旨准时送到燕王府:赏菊宴,召燕王府女眷入宫。接旨的太监笑眯眯的,语气恭敬,看不出半点异样。
张侧妃拖着病体,已经让丫鬟把斗篷和暖手炉都备下了,一听旨意,当即嚷嚷着也要跟去:“我非得去看看,贵妃那老妖婆又想作什么妖!上次在假山后头、书桌上头没占着便宜,这回收拾了一桌人,我倒要去瞧瞧她这回又摆什么谱!”她说着,咳嗽了两声,腰板却挺得笔直。
柳侧妃难得帮腔,难得没在镜子前磨蹭,把头发一挽就跟着站了起来:“就是,光让温妹妹一个人去,我们不放心。贵妃那人心眼多,万一在席上明枪暗箭的,妹妹一个人招架不住。”
温晚棠哭笑不得,一人端了一碗安神汤塞到两人手里,温声劝道:“姐姐们,赏菊宴又不是鸿门宴,咱们去喝喝茶、看看花、尝尝点心就行。宫里还有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在,实在不行,还有王爷兜底呢。你们两位病的病、弱的弱,这一去先把自己累着了,回头又得喝汤吃药。”
张侧妃捧着碗,瞪她一眼:“……那你先把汤放下,我看你端汤的样子,总觉得你在敷衍我。我们是不担心你去赴宴吗?我们是不放心贵妃!”
温晚棠:“……”她这张厨子的嘴,到底是怎么让两位姐姐觉得她在敷衍的,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出发前,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丫鬟婆子排成一队。温晚棠正要上马车,燕王忽然从后头走出来,步子不快,手里拿着一顶帷帽,素纱的,帽檐缀着一圈细银丝,轻轻扣在她头上,又伸手把帽带给她系了个活结。
“戴着。”他说,“风大。”
温晚棠隔着薄纱帘看他,纱影里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心里又暖又觉得好笑,抬头问他:“王爷,赏菊宴在殿内,哪来的风?我瞧着外头日头还好着呢。”
“本王说有,就有。”燕王收回手,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转身先上了另一辆马车。
温晚棠:“……”
她老老实实戴着帷帽上了自己那辆马车,帘子放下来的一瞬,听见燕王在车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声音不高,正好飘进车里:“丑就不必出了,本王带你去看戏。”
温晚棠在车里怔了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帽檐的银丝,忽然弯起眼睛,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好——那就去看戏。看看到底是谁,在这戏台上唱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