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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唱曲的与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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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送人的排场,比温晚棠想象的大。
这日天刚晌午,门房老周头就一路小跑进来报信,说宫门口来了一队车马。温晚棠到前院一看,一顶小轿,两车行李,箱子上贴着朱红封条,还跟着四个丫鬟、两个婆子,浩浩荡荡停在燕王府门口,把门前那片青石板都占满了。路过的街坊探头探脑,指指点点,都以为王府又办什么喜事。
轿帘一掀,先下来一个穿粉衫的姑娘,身量纤细,生得柳眉杏眼,眼角微微下垂,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她怯怯地福了福身,腰弯得很低,声音跟蚊子似的,细得几乎听不见:“奴家柳眉儿,见过各位娘娘。”话音没落,先拿眼角往院里、往正厅方向瞟了一圈,像是在找谁。
紧接着又下来一个穿青衫的姑娘,身量比柳眉儿高些,眉宇间带着几分冷淡,怀里紧紧抱着一卷画轴,行礼时只微微颔首,声音平平的:“奴家许画儿。”她话少,眼珠子却转得慢,进门先把院里的格局、各屋的门脸扫了一遍,记在了心里。
张侧妃靠在廊柱上,身上裹着件薄斗篷,抱着胳膊,上上下下把两人打量了一遍,从头顶看到鞋尖,嗤笑一声,声音故意放得不小:“哟,一个唱曲的,一个作画的,贵妃娘娘这是生怕我们王府不够热闹啊。怎么,昭阳宫养不下了,挑两个会逢迎的,给我们王爷送来解闷?”她咳了两声,翻了个白眼。
柳侧妃难得没接话茬跟她抬杠,只盯着许画儿怀里那卷画轴,手指捻着自己帕子,酸溜溜地开口:“抱着个画轴就敢进门,也不怕糟蹋了好纸。会画几笔花鸟,在这府里可吃不开。”她说完,把脸扭到一边,不再看那两人。
两个新人低着头,谁也没敢还嘴,柳眉儿肩膀缩了缩,像是被这阵仗吓着了;许画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画轴抱得更紧了些。
温晚棠得了消息,从东跨院过来,远远就看见这副剑拔弩张的场面。她心里叹了口气:这才进门就被两位姐姐堵在门口,往后日子不好过是肯定的,可越是这样,越不能先失了礼数,落个后院刻薄新来者的话柄。她面上却笑盈盈的,脚步不快不慢走过去,先朝门口两人点了点头,才转身吩咐:“两位妹妹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车马劳顿。福全,先带她们去安顿——柳姑娘住听雨轩东厢,许姑娘住西跨院,院子都是前儿个刚收拾出来的,被褥晒过,炭火也备下了,缺什么只管报给管事,不许克扣。”
柳眉儿抬起头,怯怯地看她,眼珠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往她身后的东跨院方向飘了飘,才小声开口:“谢温良娣。只是……奴家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夜里怕黑,胆子小得很,能不能……”她话说到一半,故意停住,眼圈微红,意思却很明显——想住得离王爷近些。
“怕黑?”温晚棠想了想,认真道,那神情不像是敷衍,倒像是真替她着想,“那正好,听雨轩离我这儿近,隔一道月门就是。夜里你要是怕,就让丫鬟来叫我,我给你煮碗安神汤。我祖母传下来的方子,安神助眠,喝了一觉到天亮,比什么都管用。”
柳眉儿:“……”
她本来想说“能不能住王爷旁边的院子”,连哭腔都准备好了,被温晚棠这一碗安神汤,堵了个严严实实,后半句怎么也接不上来。她张了张嘴,最后只低下头,小声道了句“……谢温良娣”,声音里那点委屈,真假难辨。
许画儿倒没多话,只抱着画轴,深深看了温晚棠一眼,那目光里有点探究,也有点掂量,随即垂下眼,跟着福全领的婆子往院子深处走了。
两个新人就这么安顿了下来。
按温晚棠定的规矩:月例照常发,差事照常派,不偏不倚,也不冷落。柳眉儿分到绣房帮忙,引线、穿针、理丝线,活儿轻省;许画儿分到书房整理画册、归档书卷,正好合她那点名头。都是体面又清闲的活儿,谁想挑府里慢待新人的毛病,都挑不出一点来。底下下人看她这个安排,心里也有了分寸:新主子进了门,好坏不看名头,看温良娣怎么待,她们照着做就是。
张侧妃想不通,趁午后得空,挪到东跨院来,坐到温晚棠身边,皱着眉问:“温妹妹,她们可是贵妃塞来的眼线!贵妃什么心思你还不清楚?你就不怕她们在府里作妖,背地里给你捅刀子?”
“怕什么。”温晚棠一边低头记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头也不抬,“眼线也是人,也得吃饭睡觉,也得听府里的规矩。只要她们安安分分过日子,咱们就当多了两房姐妹,月例、衣裳、赏钱,一样不少;要是她们不安分——那也简单,日子过不下去的,自然是她们自己,犯不上咱们先出手。”
张侧妃:“……”她掰着指头琢磨了半天,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又觉得特别有道理,末了只憋出一句:“你这心,也太宽了。”
头三天,两个新人果然都不安分。
柳眉儿是“偶遇型”的。燕王傍晚回府,卸了朝服从正门往内院走,她准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必经之路上,要么倚着廊柱,要么站在花丛旁,怀里抱着琵琶,看见人来,先怯怯地福身,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王爷万福。奴家新学了一支曲子,想着唱给王爷解解乏,松松筋骨……”她话说得软乎乎的,琵琶弦也拨了两下,等着人留步。
头一回,燕王脚步没停,只淡淡说了两个字:“不必。”径直走了过去,连眼皮都没抬。
第二回,柳眉儿换了支新曲子,等在游廊拐角,话说得更婉转。燕王还是没停,开口道:“不喜听曲。”袍角一甩,人已经走出老远。
第三回,柳眉儿豁出去了。这回她不等王爷走近,琵琶一抱,就在院门口当众开唱,调子婉转,眉眼含情,唱到一半,看见王爷过来,忽然身子一软,衣袖一垂,照着排练好的架势,往地上倒——打算顺势倒到他脚边去。
“唱累了就歇着。”燕王脚步都没停,声音淡淡的,连偏头看她一眼都没有,“地上凉,别躺着。”两个字落地,人已经擦着她身边过去了。
柳眉儿僵在半空中,腿弯到一半,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琵琶弦都被她绷得咯吱响。周围丫鬟婆子低着头,肩膀直抖,谁也不敢看她。她最后讪讪地直起腰,抱着琵琶,自己抱着一团尴尬,灰溜溜回了听雨轩。
福全跟在后头,看得直咂嘴,等王爷走远了才凑到旁边小声嘀咕:“王爷,您这也太不怜香惜玉了。人家好歹也是贵妃娘娘送来的,摔在您跟前,多没面子。”
燕王瞥他一眼,那目光凉飕飕的,丢下一句:“本王府里,不缺唱曲的。”
福全立刻闭了嘴,心里给柳眉儿默了个哀:姑娘,您这路子,走错门了。
许画儿则是“献画型”的,路子跟柳眉儿不一样,走的是清雅一途。她熬了三个通宵,画了一幅《春日燕王府》,笔触精细,连檐角的脊兽、园子里的假山、窗缝里透出的那点灯火都画得清清楚楚,上了颜色,裱成一卷,连夜送到书房门口,自抱着画轴行礼自荐:“奴家听闻王爷爱画,特作此幅《春日燕王府》,请王爷过目。”她想的是,柳眉儿唱曲讨不到好,她用一幅画打动王爷的雅好,总能留得住人。
福全拦在书房门口,客客气气,半步不让:“许姑娘,王爷说了,府里只收温良娣的画。您这幅画,请您自己收回去吧。”
许画儿一愣,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复,眉尖都蹙起来了:“温良娣……还会作画?”她在宫里打听时,只听说这位温良娣会做饭、会算账,从没听说还会丹青。
福全笑眯眯地,也不知是真糊涂还是故意:“温良娣画的小算盘,王爷收得可高兴了,供在书案上呢。姑娘您这画,跟那可不一样,王爷不缺这个。”
许画儿:“……”
她抱着那幅熬了三个通宵的画,在书房门口站了很久,夜风把她青衫的衣角吹起来。最后她一句话没说,默默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消息传到东跨院,温晚棠正在灶房揉面,听见小桃添油加醋把这事一说,手一顿,擀面杖都停在了面上:“福全,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多小气似的,还霸占了王爷收画的名额。”
福全站在灶房门口赔笑,搓着手:“良娣,这话是王爷的原话,小的可没敢添油加醋。王爷亲口吩咐的,府里别的画一概不收,只收您的。”
温晚棠:“……”
她耳尖又开始发烫,手上的面都揉不动了,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盆里的面团,假装没听见后半句。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把她脸上那点热意烤得更明显了。
夜里,温晚棠睡得迷迷糊糊,后半夜正沉在梦里,忽然被一阵极轻的动静惊醒。那声音细得像猫儿踩过瓦片,她起先以为是风,睁开眼躺了一会儿,那动静又响了一下,落在窗根底下。
她披衣起身,没点灯,摸着黑推开一条窗缝。就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她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听雨轩的方向出来,头发松松挽着,衣裳也没换,左右张望了两眼,便悄悄贴着墙根,往后院假山去了。
是柳眉儿。
深更半夜,一个初来乍到、自称夜里怕黑的“唱曲姑娘”,独自往后院假山走——怎么看,都不像是去赏月的。这会儿月亮都偏西了,院里连灯笼都灭了。
温晚棠屏住呼吸,从窗缝里看出去。假山后头似乎还藏着一道黑影,比柳眉儿高些,也宽些,看身形不是府里的丫鬟婆子。两人隔着假山石,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风一吹就散了,听不清字句。那黑影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绕到后墙根去了,想来是翻墙出去的。
柳眉儿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拢了拢衣襟,才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像是得了什么准话。
温晚棠轻轻关上窗,没出声,摸黑回到桌前,点起一盏小灯,从账本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一行小字:柳眉儿,夜会假山,来人身份不明。
写完,她把纸折好,夹进账本最里层,又想了想,拿起笔,在“不明”两个字后面,加了一笔批注——像是有人指使她,去做什么事。她笔尖悬在纸上,想了想,没把猜想写得太死,只把今晚所见如实记下:时辰、方向、黑影身形,一处不落。账房先生记账,讲究的是白纸黑字,不猜、不添、不漏。
她放下笔,吹熄小灯,望着窗外那轮月亮,月色清冷地洒在天井里。她忽然觉得,这王府里的日子,怕是很快就要不太平了。这两个新人明面上争风吃醋的花招她看得明白,可假山后头那个黑影,才是真正扎进她心里的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