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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皇后娘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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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的桂花,比燕王府的开得早。
温晚棠跟着传旨的嬷嬷进了宫,一路穿过几道宫门,还没踏进坤宁宫的院门,先闻见一院子的甜香。那香气不浓不烈,混着秋阳晒过的暖意,一吸进鼻子里,人先松了半口气。廊下摆着几只竹匾,里头摊着刚打下来的桂花,金黄金黄铺了薄薄一层,风一吹,花瓣就跟着打旋。
皇后娘娘正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盘金黄的桂花,手里捏着一枝细枝,像是在挑拣什么。见她来了,皇后笑着招手,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和善:“快来快来,本宫等你半天了。这桂花是今年头一茬,园子里那两棵老桂树上打的,香得很。”
温晚棠规规矩矩行了礼,凑过去一看,忍不住笑了:“娘娘,这桂花是香的,可做糕之前,得先挑一遍梗子、碎叶,把发黑的、发青的都拣出去,不然蒸出来发苦,好好一碟糕就毁了。”她说着,伸手从盘里拈起一小撮,把里头夹着的细梗一根根剔出来给皇后看。
“还有这讲究?”皇后来了兴致,把手里那枝细枝放下,挽起袖子,“那你教本宫。本宫在宫里这些年,点心吃了无数,自己倒一回没上手做过。”
一君一臣,就这么在坤宁宫的小厨房里忙活起来。小灶房收拾得干净,器皿也齐整,比慈宁宫那间还讲究些。皇后学着筛面、拌蜜,手忙脚乱地压模,糕胚压得歪歪扭扭,有的还漏了底;温晚棠在旁边耐心地教,从怎么揉面到怎么掌握火候,一步一步说清楚,时不时伸手帮她扶一下模具,把歪了的花纹扶正。旁边伺候的宫女站在门口看着,都觉得新鲜——皇后娘娘平日里端庄持重,几时挽着袖子在灶前揉过面。
“对了,”皇后一边揉面,一边仿佛不经意地开口,手上动作没停,语气跟聊家常似的,“昨儿夜里,城南有铺子进了贼?”
温晚棠的手一顿,正拌着蜜的勺子停在盆沿上。
她抬起头,正对上皇后含笑的眼睛。那笑意温温和和的,看不出深浅,却让温晚棠心头一凛:城南铺子进贼的事,昨夜才发生,人也是后半夜才拿住的,天不亮皇后就得了消息——这深宫里的消息,传得可比她想的快多了。她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垂着眼,把勺子放回盆里。
“回娘娘,是进了三个贼。”温晚棠斟酌着道,每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好在护卫得力,当场拿住了,没让他们把东西搬走。”
“拿住了就好。”皇后把一块压得歪歪扭扭的糕胚放进蒸笼,盖上屉布,慢悠悠道,“本宫还听说,那贼身上,搜出了什么令牌?”
温晚棠心里“咯噔”一声,捏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不知该不该接话。说深了,她一个后院妇人,不该知道这么多;说浅了,又怕皇后觉得她不识抬举。她正犹豫着,皇后却也没追问,只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本宫在这宫里住了二十多年,什么令牌没见过。温氏,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本宫只提点你一句——有些人的手,伸得比你想的远,也藏得比你想的深。燕王府清静了这么多年,如今忽然热闹起来,你当,是谁的功劳?”
温晚棠张了张嘴,斟酌再三,还是轻声问出了口:“娘娘是说……太子府?”
皇后没答,只把蒸笼的盖子盖好,擦了擦手,转身看她,神色认真了几分,跟方才揉面时的家常模样判若两人:“本宫与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是个会过日子的,本宫当年选秀时在偏殿瞧过你一眼,就瞧着你实在,不耍那些花架子。往后在这宫里,若是有人为难你,你只管来寻本宫。本宫这坤宁宫,还能替你挡一挡风。”
她说着,从妆匣里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簪,水头透亮,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塞进温晚棠手里,掌心还按了按:“拿着。往后出入宫门,也好有个照应。有这枚簪子在,门房上的人不敢怠慢你。”
温晚棠捏着那枚簪子,玉质温润,贴着掌心,指尖微微发烫。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皇后娘娘召她入宫,说是学做桂花糕,其实是专程来给她撑腰的。昨夜的事皇后知道得一清二楚,却不点破,只借着揉面的工夫,把话递到她耳朵里,又把这枚簪子塞到她手里——这是告诉她,坤宁宫是她可以靠一靠的地方。
“娘娘……”她眼眶一热,喉咙有点发紧,郑重地福下身去,比刚才那几个礼都恭谨,“臣妾记下了。”
“记下就好。”皇后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转身揭开蒸笼,凑过去闻了闻,热气扑了她一脸,她也不躲,“哟,真香。今儿这桂花糕,本宫得多吃两块,自己做的,吃着就是不一样。”
温晚棠在坤宁宫待到日头偏西,帮着把糕蒸好、晾凉、码进碟子里。临走时,皇后还让人包了一碟子桂花糕给她带回去,用油纸裹了两层:“拿回去给老六尝尝,就说本宫赏的。他那个人,嘴挑,本宫倒要看看他挑不挑得出毛病。”
她捧着食盒出了坤宁宫,沿着宫道往外走,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回味皇后那几句话,还没走出几步,迎面就撞上一顶华丽的步辇。
步辇四周垂着流苏,铺着软垫,贵妃娘娘斜倚在上头,由四个太监抬着,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伺候的人都听见:“哟,这不是温良娣吗?怎么,攀上皇后娘娘的高枝了?这才进宫几日,坤宁宫的门都叫你踏平了。”
温晚棠抱着食盒,退到路边规规矩矩行礼:“贵妃娘娘安。”她垂着眼,不接她那话茬。
“安?本宫可不太安。”贵妃慢悠悠地用帕子剔了剔指甲,“听说你府上昨夜进了贼?啧啧,良娣啊,不是本宫说你,连个铺子都看不住,这燕王府的体面,怕是都要叫你丢光了。往后别人提起老六府上,还当是个管不住家的呢。”
温晚棠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过来:“桂花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众人回头,只见皇后扶着宫女的手,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步子从容,像是早就候在那儿似的。她走到温晚棠身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笑眯眯道:“本宫方才尝了一块,觉得欠点火候,想着还是再蒸一蒸的好。温氏,跟本宫回去,再帮本宫把这笼糕蒸透了。”
贵妃的脸色,霎时变了,方才那点得意劲儿僵在脸上,扶着步辇扶手的手紧了紧。
皇后却像没看见似的,拉着温晚棠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边走边道,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飘进步辇里:“有些人呐,闲着没事就爱管别人府上的闲事。本宫倒是好奇,贵妃的昭阳宫,近来的炭火银子可还对得上账?前儿个御膳房报上来的册子,本宫瞧着,倒是有几笔对不拢呢。”
贵妃:“……”
她坐在步辇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几动,半个字都不敢回,眼睁睁看着皇后把温晚棠又领回了坤宁宫,步辇抬起来走了老远,她才在轿子里狠狠把帕子摔在了软垫上。
回府时,天已经擦黑了。宫门口换了灯笼,温晚棠上了燕王府的马车,一路把皇后那枚白玉簪揣在袖袋里,贴着心口放着,一路没敢撒手。
温晚棠捧着皇后的赏赐进了东跨院,刚推开房门,就看见桌上压着一张字条,墨迹还没干透,纸角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掀得一翘一翘。
她拿起来一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锋凌厉,却写得比平时的公文软和些:今晚本王想吃桂花糕。
落款处没署名,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算盘,珠子还画得大小不一。
温晚棠捏着那张字条,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心里那点从宫里带回来的紧绷劲儿,全散了。
她嘴上嘟囔着“堂堂王爷,连个饭都要点菜,自己不会跟灶上说一声吗”,手上却麻利地系上围裙,把袖子挽起来,转身进了小厨房。筛面、拌蜜、压模、上屉,手脚麻利得很。半个时辰后,一碟热腾腾的桂花糕端上了桌,甜香漫了一屋。
燕王不知何时已经坐在桌边,玄色外袍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件中衣。他拈起一块,慢条斯理地吃了,嚼得仔细,跟头一回来蹭饭时一个模样。
“皇后娘娘赏的,和本王点的,味道不一样。”他忽然开口,把碟子往自己面前又挪了挪。
“嗯?”温晚棠一愣,手里还端着茶盏,“哪里不一样?都是我做的,方子也没换。”
“皇后娘娘赏的那碟,是恩。”燕王抬眼看她,灯光落在他眼底,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这一碟,是家。”
温晚棠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她别过头去,假装收拾桌上的碟子,手忙脚乱地把空盘摞到一起,声音却软得不像话,细若蚊蚋:“……王爷早些歇息。糕要是不够,我再去蒸。”说完自己先臊得躲进了灶房,半天没敢出来。
第二日一早,温晚棠还在睡梦中,就被福全急匆匆的脚步声吵醒了。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麻雀才刚叫头遍。
“良娣!良娣!”福全在门外压着嗓子喊,又急又无奈,“宫里来人了——贵妃娘娘给咱们府上,送了两个新人来!这会儿已经在前厅候着了!”
温晚棠披衣坐起,头发乱蓬蓬的,脑子还没醒透:“什么新人?”
“一个唱曲的柳眉儿,一个会作画的许画儿!”福全在外头急道,“说是贵妃娘娘体恤王爷,特意挑来伺候的,名分都写在帖子上了,进门就是侍妾!小的瞧着,这事儿拦是拦不住了,特来请良娣拿个主意!”
温晚棠:“……”
她坐在床沿,被子裹在身上,愣了好一会儿,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晨光,才慢慢吐出两个字:“来了。”
贵妃这是明着往燕王府塞眼线了。前儿个栽赃不成、宫宴上没讨着好、皇后又护着她,这位贵妃娘娘绕了个弯,直接把人往府里送,还一塞,就是两个。一个唱曲解闷,一个作画添香,听着体贴,实则是把两双眼睛安到王爷身边来。
张侧妃一大早就气冲冲地杀到东跨院,披着外衣,头发都没顾上梳整齐,一进门就拍着桌子:“温妹妹!你拿个主意!那两个小妖精,可不能就这么放进府里!今天放进来一个唱曲的,明天还不得放进来一班子戏子!”她气得又咳了两声,丫鬟在后头赶紧给她拍背。
柳侧妃也难得跟她统一战线,难得没在梳妆台前坐着,跟在后头进来,酸溜溜地附和:“就是,一个唱曲的,一个会作画的,听着就不是安分的主。这府里本来清净,平白添这两尊菩萨,往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温晚棠却淡定得很,她慢悠悠地喝了口热茶,把茶杯搁下,神色平静:“姐姐们急什么。府里添人,正好多两双吃饭的筷子,灶上多添两把米的事。”
“啊?”张侧妃和柳侧妃同时愣住,对视一眼,都没听明白她这话是哪个意思。
温晚棠放下茶盏,眼底弯弯的,像她拨算盘时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人既然来了,总得先看看,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砸锅的。真安分过日子,就多两个姐妹;要是不安分——咱们府里的锅,也不是谁想砸就能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