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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魇 果然抱团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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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延年现在很后悔。
总而言之,就是非常后悔。
都怪他年少轻狂不知好歹,非学狗血剧情要一个家。
这下好了。
他睡醒后睁眼看见这间噩梦一样糟糕出租屋,只想闭上眼睛,重新睡过去。
这出租屋在老单元楼靠边的一户,整片小区都老旧不堪,楼体灰扑扑的,蒙着经年的尘埃。墙面上的白漆不知被谁抠掉好几块,露出底下粗糙暗沉的水泥。
屋子不大,房东说约莫三十平,沈延年却总觉得,对方是看着宋默只是个年轻后生租房,又打定主意他也没能力斤斤计较,特意往大里虚报了面积。
屋里陈设简单,就一张床、一个旧沙发,再加一个一开门就会吱呀吱呀响的大衣柜。没有独立厨房,厕所狭小逼仄,刚搬进来那阵,还总隐隐往上反着一股难闻的味道,怎么形容呢,大概是介于垃圾堆和臭袜子中间的味道吧。
总而言之,比起阿妈的老旧房子,这里显的更加寒酸可怜,像一间没长开的、畸形的小孩子。
可这已经是宋默挑来挑去,能找到最合适的一处了。
第一,离沈延年的新学校、还有宋默的学校都不远,来回省时间。第二,采光还算过得去,白天有阳光落下来,多少能稍稍抚平人心底的憋闷。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显而易见,便宜。
本来这片区位算得上实打实的学区房,周边房源的租金一直居高不下,可宋默凭着自己利落的口齿和惊人的谈判技巧,软磨硬泡,硬生生把这套房子砍到了一个低得离谱的价格。
房东甚至还乐呵呵的让他住进来,贴心的送了点生活用品。沈延年猜测房东大概是因为虚报了面积,内心有点过不去,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别人淘汰剩下的老东西。
这点本事,是养尊处优、从不沾染柴米油盐的沈延年永远学不会的,也是他打心底里格外佩服宋默的地方。
刚开始沈延年的确不适应。他从前住的是城里几百平的小独栋,院里还有人工湖可供赏玩,骤然落到这样局促逼仄的地方,心里难免落差巨大。
但他从来没有对着宋默抱怨过半句。
可惜宋默总能察觉到他那点不自在。
每每这时,宋默就会撅着嘴,哼哼唧唧的,装的自己似乎有点难过一样,跟他说找房子不容易,让他体谅体谅自己这个可怜无业游民的难处。
只不过,每次这样说过后,沈延年总能看见宋默眼下的黑眼圈似乎又重上几分。
沈延年睁开眼,面对了现实。
他现在知道错了,是真的知道错了。
他不该奢望,指望一个自顾不暇、穷困潦倒的学生,拼凑出一个符合他想象里的家,那太强人所难了。
后来宋默慢慢收拾了一阵子,厕所的异味渐渐散干净。屋子依旧破旧,但至少干干净净,看着清爽不少,这个地方总算从一个破败荒凉的贫民屋,变成了一个干净整齐的贫民屋。
请原谅他的措辞吧,他还没有心理准备将这里叫做家。
于是不管愿不愿意、适不适应,宋默和沈延年就这样凑合着安顿下来。
不过,很快难题就摆在眼前: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两个人怎么睡?
好在宋默轻松愉快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第一天夜里宋默回来,便自顾自躺到床上,还十分自然、带着点绅士模样邀他上来一起睡,半点不觉得哪里别扭。
到底在绅士什么。
沈延年第一次很明确地摇了头,拒绝了。
宋默直接动用身为大人的一票否决权。
理由理直气壮:“你总不能忍心,让我可怜兮兮蜷在那个破沙发上吧。”
抗议无效,沈延年败下阵来。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共用一张单人床。
不过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宋默身条纤细,算得上清瘦。沈延年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就算并排平躺在一起,倒也不算过分拥挤。
其实说出来很丢人,他心底原本是想和宋默一起睡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一来宋默要供养他,跑前跑后给他找新学校,已经够辛苦了。
二来宋默课业紧张的不得了,天天早出晚归,睡的比狗晚,起的比鸡早,如果连一张床都吝啬分给他,那自己实在太不是东西。
三来……
他羞于说出口。
这两个月,除了生病没力气昏昏沉沉倒头就睡以外,他从来没有睡过一场安稳觉。
按理来说这个年纪的小孩,本该沾着枕头就能沉沉睡去。
没有太重的课业或者工作压迫,不用担心明天的温饱,也还没被青春期纷乱躁动的思绪纠缠。
这个时期,是造物主慈悲的睥睨下,馈赠给世人、为数不多的美梦。
可造物主大约生性凉薄,又上了年岁,总会漏掉那么一两个人,忘记献上祝福。
沈延年就是其中一个。
每次他一闭眼,梦魇便如期而至。
要么是黑压压沉落的天空,那场阴雨连绵的葬礼,刺眼的白光刮破天边;要么是冲天翻卷的火光,混杂着不知道是谁的哭喊声,一下一下,重重撞在他的耳膜上,吵得人不得安宁。
他已经没法独自安稳入睡了。
辗转难眠的时候,唯有睁开眼看见宋默就在身侧,他才敢再次闭上眼,沉进黑暗里。
有宋默躺在旁边之后,沈延年意外发现,自己竟能睡得踏实许多。
宋默身上的味道很好闻,除了廉价洗衣粉淡淡的皂香之外,还裹着一点笔水、旧纸张,和晒过太阳的布料独有的温软气息。那味道很淡,若不凑近几乎捕捉不到,却像一层薄薄的屏障,隔在他和那些翻涌的噩梦中间。
很安心的味道。
所以他装模作样地拒绝了宋默几次以后,就没再推脱了。
而噩梦基本上也没再侵入过他的梦境。
只是宋默从来都是背对着他睡。他不知道那人何时入眠,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床——往往他上学的时候,只能看到热腾腾的早饭。
他看不到他的表情,更不知道他会做什么样的梦。
梦里会有他吗?
小孩被自己无厘头的想象逗笑了。
某一天晚上,沈延年又坠入噩梦。他猛地挣扎着坐起身,像溺水之人刚刚挣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身旁,努力让动作放得很轻,生怕自己剧烈的动静吵醒宋默。
月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淌在床上。
空无一人。
沈延年瞳孔骤然一缩,恍惚间分不清此刻是现实,依旧还困在梦里。
如果是梦境,这狭小的出租屋从未出现在他梦里
如果是现实,那么怎么会寻不到宋默的身影。
他晃了晃发胀的脑袋,想要喊宋默的名字。
此时,余光里掠过一片毛绒绒的浅色,所有声音一下子卡在喉咙,气音散落在月光里。
宋默睡在沙发上。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熟睡时的宋默。
沈延年几乎立刻就能确定,宋默陷在噩梦里。
宋默眉头紧紧拧着,脸在清冷月光下泛着一层惨白,额角沁出薄薄一层冷汗,手指死死攥紧单薄的被子,仿佛下一秒就会痛得低吟出声。
他从来没有见过宋默这副模样。狼狈、脆弱,甚至带着一点无助的可怜。
宋默在他面前永远是乐观鲜活的样子,像是永远不会变色的油画;永远不会氧化的水果;永远不会停止的交响乐。
他嘴贫又散漫,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靠得像一堵不会倒塌的墙。
自己实在难以把眼前这个惨兮兮的人和宋默联系在一起。
沈延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仔细想想,宋默也才十七岁而已。
沈延年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他摆脱噩梦,只能愣愣地看着。
像是感知到他直直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宋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哇啊,为啥大半夜不睡觉盯着我。你要干嘛,装鬼吓人吗!!!”宋默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睡意惊散大半。
“你……”沈延年望着他,到了嘴边的话拐了个弯,最后轻声问
“为什么不去床上睡?”
“太挤,你睡相不好,昨晚把我踹下来了。” 宋默不满地撇了撇嘴。
尴尬的氛围一下子裹住这间狭小的屋子。
“到底最开始是谁非要上床一起睡的……”沈延年咬着牙说。
宋默安静了两秒,最终摆出一副举手投降的模样。
“好啦好啦,我错了还不行吗。快回去睡觉,不然就长不高了。”宋默一边说,一边把小孩往床上赶。
沈延年躺回床上,犹豫很久,到底还是把那句话问出口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躺着,看不见沙发上宋默的神情。
似乎隔了一会,熟悉轻快的声音才慢悠悠飘过来。
“是啊,我跟你说,真是很可怕的噩梦呢。”
沈延年的心猛地一揪,悬了起来。
“我跟你说,你能别当回事吗?”
“嗯,你说吧。”
沈延年屏住呼吸,安安静静等着。
“我梦见你变成小姑娘,要死要活的要嫁给一个黄毛小子。他长的不好看,又没有工作,我怎么劝你都不听,你还要给对方……”
“宋!默!”
“怎么样,是不是够可怕?”
“我再关心你我就是傻子。”沈延年冷冷地说。
空气又静了片刻。
小孩闷闷的声音又响起来:“睡在那里不舒服就上来,我……我往里面走走。”
黑暗里似乎传来一声浅浅的笑。
“遵命,小少爷。”
长夜漫漫,但至少今天不用担心被噩梦打扰了。
今夜,是美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