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蓝蜗

3、回家2 小孩子不要

　　“婆婆，小默哥哥呢……”小孩子染了风寒，嗓音哑沙沙的。

　　刚一觉醒来，身边瞧不见熟悉的人影，心底浮起几分不安，小手紧紧攥住被沿。

　　“你小默哥哥上学去了，读书辛苦着呢。”婆婆坐在床边，拿温热的毛巾轻轻擦过他的小脸。

　　“那……那他还回来吗？”

　　“当然会。小默说了，等你病养好，马上就来接你。所以要乖乖吃药，才能早点回家，好不好？”

　　得到想要的答复，小孩安心地弯起嘴角笑了。

　　阿妈见他精神好些，便寻着话同他闲聊，免得他闷得慌：“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沈延年。”

　　“真是个好名字啊，延年益寿，长命百岁。想来你爹娘一定很疼你。”

　　阿妈没留意，这话落下，小孩的神色淡了下去，并不欢喜，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他很快转开话题：“那婆婆叫什么？”

　　“哎呀……我自己都快记不清咯。嫁过来之后，很少有人喊我的大名。早先老头子还在，旁人都叫我王婆婆。”

　　“他走了以后，大伙又都叫我药婆婆。也就只有小默，一口一声阿妈喊我。大概是感激我当初把小小的他从河里捞上来吧。”

　　“小年，你默哥哥是个很好的孩子，待人温和，又懂事。等你长大了，也要像你默哥哥一样，做个优秀的人啊。”

　　沈延年安静思索片刻，淡淡开口：

　　“不要。”

　　阿妈一怔，有些意外，猜不透这小小的孩子心里在想什么。

　　“小默哥哥是很好，能看懂复杂的符号，会带我来看病，还会往苦药里加糖。可是我总觉得，小默哥哥太辛苦了，一个人扛那么多事，很累的。”

　　“我不想变成和默哥哥一样的人。我想做一个，可以让默哥哥不用再那么辛苦的人。”

　　阿妈眼睛猛地睁大，半晌，柔和地笑起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那你可要好好加油，将来做一个比你小默哥哥还要厉害的人。”

　　“这样的话，小默也可以稍微轻松一点吧？”
　　屋子里有些凉，门窗关得严实，沈延年身上叠着厚厚的好几层被子。宋默特意叮嘱过阿妈，不要让沈延年靠近明火，怕小孩子好奇心重，不慎玩火伤了自己。

　　阿妈心里隐约觉得或许另有缘由，却也没有多问。

　　这两天，小孩一直待在这间昏暗的屋里。阿妈家的灯年头久了，光晕蒙着一层薄雾，亮得温吞，照不亮屋子深处。连着两天接触不到外界的阳光，沈延年到底耐不住，缠着阿妈，软软地央求，想出去走走转转。

　　小孩子的病来得急，去得也快，像是一阵秋风刮过，这大约是孩童独有的旺盛生命力。

　　阿妈拗不过他，帮他把厚厚的衣裳拢得妥帖，再三嘱咐，天黑前一定要回来，外头野路不安全，不能走的太远，这才放他出门。

　　沈延年先在院子里慢慢踱了几圈，目光落在院中央那棵老树上。树干粗实，枝桠向四方伸展，叶子大半已经落尽，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树种。

　　树底下摆着阿妈晒草药的竹匾，羌活、白芷、麻黄薄薄地摊开，清苦的草木香气悠悠飘在风里。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干枯的草叶。这些草药，默哥哥认得，阿妈也认得。前两日他烧得昏沉难受，阿妈便是拿这些熬药，宋默在碗底埋一点糖，压住汤药的苦味。

　　这个村子的秋很好看。老旧的木房错落着，红黄的秋叶铺落一地，村头溪水潺潺淌着。

　　不像城市里的拔地而起的钢筋混凝土，绿色少的可怜，一年到头也没几天可以在外面虚度光阴。

　　学习、生活、还有记忆中吃饭时一群人争先恐后的向他说话的陌生人。

　　让人觉得压抑的喘不上气。

　　这里的人和城里不一样，走路慢，闲谈慢，生火做饭也慢。周遭的声响也全然不同，没有接连不断的车鸣，也没有闹市喧哗。

　　这里的风声、水声、人说话的调子，都是轻轻的、温软的，顺着山野铺开。

　　待在这里，沈延年两个月来头一次觉得安稳舒服。

　　但他还是想回家，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

　　尽管他知道，没了妈妈，他已经没有家了。

　　他逛得乏了，就近在路边树下坐下，耳朵不自觉朝着村口的方向细听。

　　只听见远处隐约几声鸡鸣犬吠，没有期盼里的脚步声。

　　心底揣着一点微弱的念想，他站起身，顺着路往外走，想去那条进出村子必经的土路上等着。

　　他其实清楚，宋默眼下回不来。这会儿正是上课的时候。阿妈说小默课业紧，不能随便请假，况且距离他上次请假才过了两天。

　　宋默多半以为他还发着烧，料不到他好得这样快。就算是知道他病好了，也不会让他坐两个小时的车。

　　总而言之，他知道他不会来。

　　可他就是想等一等，看一看，万一呢。

　　心底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恐惧——他怕被宋默抛下。

　　短短两个月，他从什么都不缺的富家小少爷，一下子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那份惶恐，从来没有散去。

　　小孩早熟，他从最开始母亲去世后哭了一阵之后就不再落泪了。

　　哭给谁看呢？谁还会心疼他呢？

　　宋默吗？尽管他还没有到青春期，可是小孩子那点自尊心不允许他哭给宋默看，宋默再怎么善良和蔼，对于他来说，其实也不过是一个认识了两个月的人。

　　所以，他担心宋默像妈妈一样离开。

　　毕竟，在他接受的教育知识里，没有一个陌生人会无缘无故扛起另外一个人的性命。

　　正因如此，他才竭尽全力的不让自己显示出脆弱和烦人。

　　他害怕自己又被人遗弃了。

　　离了宋默，他又能去哪里?

　　小孩子本能地想要抓住可以依靠的人,当醒来第一时间没看到宋默的时侯，他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气来。甚至后悔说要回家的话了。

　　他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家了，为什么要耍性子难为宋默呢。

　　他明明也很辛苦。

　　听到阿妈说宋默会来接他的话，他才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他每次因想到妈妈而抽痛的心，再想到宋默的时侯就会好受一些。

　　这真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

　　明明他们相识不过两个月，没有半点血缘牵绊。

　　他隐约记得自己还有别的亲戚，小小的脑袋理不清大人之间盘根错节的恩怨，想不透兜兜转转，最后收留他的为什么会是宋默。

　　不过孩童的心思简单，辨不清是非利害，只牢牢记住一句话就是了。

　　宋默答应他了，要带他回家

　　这样，好像也不错。

　　从前那个偌大的家，自始至终，也就只有妈妈，值得他留恋。

　　妈妈一走，剩下的地方只剩冰凉。

　　不管是投奔素未谋面的亲戚，还是跟着才认识两个月的宋默，于他而言没有太大差别。

　　不会有地方，比那个没有妈妈的家更冷、更糟糕了。

　　更何况，沈延年心里明白，宋默是个好人。

　　傍晚落日缓缓沉向远处的地平线，像要从偌大的天幕上退场，把整片天空浸得火红，霞色层层叠叠铺展开，绚烂夺目，美得叫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沈延年呆呆望着，看了许久，才恍然察觉天色已经暗下来大半。再不往回走，阿妈该惦记他了。

　　阿妈身子不好，若是急着出来寻他，路上磕碰着，那可太危险了。

　　一念及此，他恋恋不舍地挪开在土路尽头的目光，转身打算返程。

　　“延年？”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是宋默。

　　沈延年眼睛倏地睁大，慢慢转过身。

　　那人就站在霞光里，精致清隽的轮廓裹在最后一缕落日余晖之中，边缘晕着暖融融的光，柔和得有些虚幻。

　　“臭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你身子还……”

　　话还没说完，沈延年已经快步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宋默浑身一僵，手悬在半空顿了许久，一时竟不知该落在哪里，末了才轻轻落在小孩的肩头，缓慢地拍了拍。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皮，病刚好就往外头耍。再着凉感冒，我可没闲钱给你看病。”

　　“下次不会了。”沈延年小声回答到。

　　“今天怎么这么乖。走吧，回去吃饭，早点歇着。”

　　一大一小两道影子，被路边住户漏出来昏黄微弱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阿妈，这小孩真是麻烦你了，很闹腾吧？”

　　“净瞎说，我们小年乖着呢。”

　　“诶呀，我朋友催着我带小孩回去呢，说是两天不见放心不下，再不把这小孩全须全尾健健康康的带回去，他就要把我当人贩子交给警察叔叔了。”宋默摆出一副心碎悲伤的样子。

　　“这样啊，小年的身体也差不多好了。既然人家催的厉害，你明天就带着小年找他亲人去吧。”

　　“谢谢阿妈，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饭桌就摆在屋中央，灯泡罩着一圈泛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轻轻投在墙上。

　　锅里的粥还冒着热气，咸菜碟子搁在桌边，炒鸡蛋的香味裹着暖融融的灯光，浸得满屋子都是。

　　宋默一边夹菜给我，一边跟阿妈分享着趣事。

　　我静静地听着。

　　不知何时起我的嘴角就一直微微扬起。

　　家，不是找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