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回家1 小默努力找 ...
-
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宋默忽然有点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听初中语文老师絮絮叨叨讲的那些大道理。说不定学点哲学,就能解开囊中羞涩的困境,告诉他上哪儿找一份完全不挤占学习时间的活计。他看着桥底下游动的小鱼儿,胡思乱想着如何才能赚到钱。
宋默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村里人都说不清他的来历,只记得收成最不好的那年,他还是个襁褓婴儿,顺着村头的河水漂了过来,被心善的阿妈捡了上来。
当年还闹过一桩笑话。小小的宋默生得皮肤白净、模样软嫩,又是孤零零的弃婴,大家便先入为主,都当他是个小姑娘养着,最开始也只有几个给他换衣物的婶婶知道是个男娃娃。
后来稍微大一点,到了上学的年级还有小小子见他可爱,硬是要他当童养媳,最后当然是被拒绝了,那位男同学从此留下了极为严重的心理阴影,后来每次谈恋爱都要问问对方是不是女生。
不过宋默嘴甜懂事,眼里有活,小小年纪皮相生的也可爱。尽管没有亲人,但全村人都很喜欢他,所以从未在贫瘠穷困的村子里挨饿,村里人一起把他拉扯大,他是大家的孩子。
日子虽然不富裕,但是对于宋默来说,称得上是很不错了。
到了初中,他凭借着自己出色的成绩和好相处的性格吸引了资助人---是个名气很大的企业家。这甚至让他偶尔能吃上肉食和甜点,已经比大多数父母健在的村里同学幸福很多了。
不过,自从前段时间没了投资人的补助,宋默的日子一下子落到了难处。
学校食堂饭菜定价已经很低,可他眼下一分收入都没有,身边还多了一个小小的拖油瓶。
他不肯再回去麻烦村里的乡亲。他心里清楚,只要自己开口,没有人会坐视不理。
早先还没有投资人的时候,是村里人一户一户凑钱,帮他交完了小学六年全部学费,人人都夸他聪明伶俐,也从来没奢求过他日后报答分毫。
这份善意太重,他不想一再索取,打扰这群质朴又善良的人。
如果还是初中就好了。那时候周末空闲多,他可以一口气打两三份零工,勉强养活自己和孩子。
可现在不一样。
高中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卷子铺天盖地,每天凌晨五点就要爬起来晨读,每周只能在自习的半天的时候请假出来,不然就没假,他还得给婆婆他们老人送菜,哪里挤得出打工的时间。
宋默蜷坐在桥洞底下,望着脚下缓缓流淌的河水,心里漫上来一股无力。
他麻木地、荒唐地冒出一个念头:要不,去抢银行算了。
反正现状已经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
宋默扯了扯嘴角,像是被自己疯狂的念头逗笑了。
他倒是无所谓进监狱,不如说他进去了就当赎罪了。
自己倒是解脱了,可那个孩子怎么办?
自己该怎么...
他一闭眼,脑子里就浮现出那个可怜小孩的脸。
怎么让他“回家”。
宋默拍了拍脑门,不再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他抬头迎着阳光看到了书店的牌子,灵光一闪。
对啊,是不是不久前他班主任好像跟他提起过书店好像有一个校对文稿的工作来着?
他眼睛一下就亮起来了,腾的一下跃起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步子又慢下来了,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徘徊了几步,彻底停住了,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看起来像吃坏了东西一样胃痛。
最终他咬咬牙,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喊了报告。
现在是周日的下午,没有什么人在,除了他尽职尽责的班主任。
他的老师在批卷子,把卷子翻的沙沙作响,抬都没抬头,好像存心跟谁置气一样。
办公室温度不算低,但宋默就是觉得很冷。
“老师好!”他率先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氛围,乖乖的站在一旁,像极了积极认错的小学生,正等着被批评。
他的班主任房端端白了他一眼。
“哟,这不是我们的日理万机大忙人小默吗,怎么,今天肯来学校了?”
宋默不敢说话,因为他知道要是现在辩解了今天下午就别想走了。
办公室很安静,安静的有点吓人。
三,二,一……他在心里默数到。
“我说你啊...!总是这样,犯错的时候装的跟个好孩子一样!!!两个月前也是,现在也是,这不是第一次了小默!!!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回事,现在课业多紧张你自己不知道吗,啊?!我问你话呢,什么叫我80岁的老母在家等我回去吃饭!!!就因为这种理由请假找不到人整整三天!三天!!!吃什么要三天啊我问你,你别闹了行吗!!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知道自己是一个高三生吗??!”
宋默的肩背猛地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裤缝,指尖掐进掌心,疼意勉强稳住他纷乱的心神。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质问。这次临时请假,情急之下随口编了理由,转头就失联三天,换作哪个班主任都会动怒。
房端端把红笔重重拍在摞得高高的试卷上,笔尖磕在桌面,发出清脆一响,抬起来的眼睛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办公室安安静静,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
宋默的喉咙发紧,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和询问校对工作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嗓子眼。
他可以做到巧舌如簧,一笔带过,避重就轻,这对他而言早就成了一种生存手段。
但是看着他的老师为他担心,真情流露的样子,他不想这样敷衍,也做不到。
他低着头,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声音轻轻的说:
“老师,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房端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压着怒意,“距离高考还有多久,你要比我清楚的多吧?小默同学?别的同学争分夺秒刷题,你动不动消失,电话也接不通。我在办公室坐立不安,生怕你出什么事。你家离这里坐车都要近两个小时,我总不能飞过去找你吧。要不是你好朋友跟我担保说你没事,校门口和马路上也确实模模糊糊的拍到你身影,没有被什么坏人带走。不然这是要立案的,失踪人口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折腾下去,是会毁了自己的!这些话...我两个月前才刚说过吧?!”
说到这里,房端端似乎哽咽了一下。
“你跟我说说,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宋默抿着唇。
他不能说。
不能说桥洞、不能说吃不饱的饭、不能说身边那个小小的孩子,不能把沉甸甸的难处摊开,一旦说出口,老师一定会心疼,也一定会想办法联系村里的乡亲。
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不再去麻烦那些帮过他无数次的人。
他喉结滚动一下,低声道:“是我不对,不该随便编理由请假,更不该失联,耽误功课,让您担心了。”
“你只知道耽误功课?”房端端看着他单薄的样子,火气慢慢泄下去一点,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她揉了揉眉心,继续说“宋默,你是我带过最聪明的孩子,也是最刻苦的孩子,当初我听说你的身世,还一直盼着你能借着高考走出去。你明明有机会,到底为什么要这样糟蹋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眼底藏着窘迫,小声换了话题,声音带着一点试探:
“老师……我今天来找您,其实还有一件事。您之前是不是和我说过,城里那家书店,有文稿校对的活?”
房端端一愣,没料到他忽然扯到这个,眉头皱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高三时间多紧张,你还要分心去打工?”
“我……我需要一点收入。”宋默说得很慢,尽量说得诚恳,“这个活如果是拿稿子回来、只用我仅有的半天假期做,不会占用上课和晚自习的时间,我不会落下功课的。我想问问,还招人吗?”
房端端定定看着他。少年人眼底不是贪玩的浮躁,是被逼到角落里、小心翼翼寻找出路的窘迫。她盯着宋默苍白的脸,心里那股火气一点点变成疑惑。她隐约察觉,这孩子藏着很大的难处,远不止偷懒逃学那么简单。
房端端突然有点看不懂这个孩子了。
她想,这孩子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这孩子本应该是灵活的鱼,奔跑的马,飞翔的鸟。
应该是自由的,绚烂的。
而不是这样,小心翼翼的,疲惫无力的,像被扯着线的风筝一样。
她突然不想追究什么了,既然这孩子知道自己要干什么,那就算了吧。
“校对的活确实还缺人。”房端端放缓了声调,“但是不轻松,要逐字找错别字、标点错误,有时候还要核对注释,很费眼力和耐心,酬劳不算高,按篇结算。”
“最重要的——我丑话说在前头,一旦成绩往下掉,这份活你必须立刻停掉。”
宋默眼睛猛地亮了一点,黯淡许久的神色浮起微弱的光,他用力点头:“我记住了老师!我一定不会让成绩掉下去!老师你真好!”
“小默。”房端端搜了搜眉心,看起来被宋默气的有些头痛。
“你可以去干这份工作,也可以请假,一周也好,两周也好,这都无所谓。我不是因为你请假生气,也不是因为你不学习生气。”房端端语重心长地说。
“我只是希望,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
夕阳安静的打在老师的脸上,柔和的颜色衬得老师显得比平时凶巴巴的样子温柔的多。
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宋默很年轻,对此还没有答案。
但至少,他去的地方不会是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