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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病 先写一点攻 ...

  •   细雨淅淅沥沥落下来,风疲弱地漫过街巷,如同濒死之人肺叶中艰难挤出的喘息。

      十月中旬,秋意快要和枫叶一同从指缝流走,寒意刺骨。

      “阿妈!阿妈!”

      校服单薄的少年一边跑一边扬声呼喊,像是害怕声音被风雨吞掉。他牵着身侧的孩童,熟稔地穿行在狭长巷弄里。

      秋天的巷子很美,可是小跑着的人显然无心欣赏,一点也不怜香惜玉的将红叶踩烂在泥水中。

      大概是因为跑的太着急,少年一不小心摔倒了地上。他几乎没有什么停顿,咬咬牙站了起来,继续拉着小孩快步往前走。

      那被牵着的孩子裹着厚棉袄,脸颊浮着一层病态的红,断断续续地咳嗽,脚步渐渐虚浮。显然这样小的孩童跟不上接近成年的人的步伐。

      少年很快察觉,当即屈膝蹲下,将那孩子背在背上,站起身来,放缓步伐,慢慢向着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尽头立着一间老旧小屋,大门历经岁月的洗礼,显得破败脆弱,柱子上的漆面也脱落的差不多了,经过雨水的冲刷变成了如今脏兮兮的颜色。房子孤零零杵在那里,像被世界遗忘了一般。

      少年抬起手,重重叩了叩木门。

      片刻之后,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一位耄耋老人缓步挪出来,目光立刻落在他背上状态不好的孩子身上,老婆婆连忙侧身招呼他们进屋。

      她小心接过孩童,安置在土炕上,转身添柴,把炉火烘得旺了些。

      “阿妈,”宋默微微俯身,稍稍提高音量凑到老人耳边,保证她听得清楚,“麻烦您帮他看看。这么早来打搅您休息,实在不好意思。哦,对了,我已经买好了这周的菜,等雨停了我给您送过来。”

      老人看向少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点头。枯瘦的手背贴上孩子的额头,又掀开棉袄领口,指尖轻轻搭在他腕间。

      屋里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绵密的雨声、柴火在炉膛里噼啪轻响,还有孩童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咳声。

      宋默站在炕边,肩头还沾着外面的雨珠,单薄校服浸了潮气,冷得发僵,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牢牢锁在炕上小小的人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受了寒,积在肺里了。”许久,老人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本来怕是先受了惊,秋雨一淋,就扛不住了。”

      她转身去靠墙的木柜里翻捡药包,草药干燥苦涩的气息慢慢漫开,混着烟火的暖意。让小小的破败的房间中多了几分温馨的意味。

      “我煎一副药,得慢慢喂。夜里留心着,别再吹风受凉。别担心,小默,小孩这个季节受寒是很常见的情况,无大碍。”

      宋默低声应好,伸手小心翼翼替孩子掖好被角,对着老婆婆浅浅扯出一个笑意。

      炕上的孩子呼吸浅浅的,睫毛湿漉漉垂着,无意识往温暖的方向蜷了蜷,含糊地蹭了蹭他的手腕。

      就这么一个微弱的小动作,宋默的指尖猛地顿住,像是被火苗烫到一般,下意识往后缩了一小步。

      阿妈是这一片乡里最好的大夫,医术高明,性子温和,只是年岁大了,腿脚不利索,听力也衰退不少。周遭村落的人都习惯来找她看病,听见她这句宽慰,宋默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地。

      确认孩子并无大碍,他移开视线,往火炉边靠了靠,帮着阿妈分拣药材、添水、照看药罐。

      炉火噼啪燃烧,清苦的药香慢慢在狭小的屋子里沉淀开来。

      阿妈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还有掩不住的疲惫神色,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里裹着沉甸甸的担忧:

      “小默啊……这孩子是哪里来的?你现在正是紧要的时候,别分太多心神,去管旁人的事。”

      “还有,最近你也不用再给我送菜了,这还有半年,你就要高考了吧?我老太婆还没有虚弱到路都走不动,去买个菜还是能够做到的。”

      “好不容易有善人资助你读书,你成绩又拔尖,咱们村子老早就盼着能出一个大学生。这段日子,你该专心念书才是。别天天城里村里两边跑了,哪顾得过来啊。”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炕上昏睡的孩童,又看向宋默,语气软了几分:

      “这孩子若是孤儿,你要是放心不下,就把他留在我这儿,我来照看。你只管好好拼前程,将来走出这里,让全村人都跟着沾光。

      “去过你想要的日子吧,这村子还是太小了点。”阿妈这样祝福着他。

      宋默微微愣神一瞬,很快便笑了起来。

      “阿妈,我这么年轻,精力旺盛着呢,买点菜算什么。您不使唤我跑腿我自己反而闲不住了,到时候翘课去偷偷玩游戏,或者去谈恋爱可怎么办啊。”

      “再者说了,您都一把年纪了,早晨离城里那么远,哪里能5点起来去买菜呢,到时候摔一跤岂不是我又得请假来照顾您了。带个菜而已,顺手的事情啦。”

      阿妈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宋默却置若罔闻,依旧自顾自的说着。

      “放心啦阿妈,没事的,这是县城朋友家的小弟,托我照看一个周末,我那朋友一点责任心都没有,扔下小孩倒是自己溜出去玩了!我本来以为小孩年纪轻轻正是好动的时候,就带着他四处转了转。谁知道这孩子身体这样不争气,晚上一吹冷风就病倒了。”

      他松快地笑了笑,随口扯起闲话:“唉,现在的小孩子身子都弱得很。想当年我大冬天在快结冰的冷池子里冬泳多少次,都没闹过病。啧啧啧,真是垮掉的一代啊。”

      “我总不能就这样把人送回去,少不了要被朋友数落。阿妈,这次真是麻烦您了,您可真是我的救星。这件事,还请您别往外说,怪难为情的。要是我村里的朋友知道了,指不定怎么指责我没责任心呢。”

      “至于学习,放心吧阿妈,我什么实力您还不清楚吗。”宋默一边说着,一遍耍帅的摆了个姿势。

      阿妈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无奈的说:“贫嘴,你小子真是的,白叫我替你揪心。下次可不能这么乱来,万一人家的宝贝弟弟有个三长两短,你还怎么跟人交代。”

      宋默弯起眼,露出一点少年气的狡黠,凑得更近了些:“嘿嘿嘿,我就知道阿妈最疼我了!”

      之后宋默便陪着阿妈有一搭没一搭闲谈。药煎好,他劝老人去里屋歇息——阿妈身子本就不好,白日无事的时候大多靠着睡觉养精神。

      屋子里只剩下他和炕上的孩子。宋默拿起药碗,一点点吹凉,凑到小孩唇边。

      “苦……”孩子有气无力地呢喃,小手抬起来,轻轻推着药碗,满心抗拒。

      “苦也得吃,吃了病才能好。”宋默皱了皱眉,低声劝他。

      孩子年纪不大,勉强喝了两口便不肯再咽。宋默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取来一点砂糖拌进药汤里,耐着性子哄了许久,才总算喂进去大半。

      药喝完没多久,孩子又沉沉睡去。宋默瞅着小孩红红的脸又望向窗外的雨,呆坐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小孩再睁开眼,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抬眼看看宋默,宋默在昏暗的灯光下写着什么东西,似乎是一些复杂难懂的符号。
      宋默看他醒了就放下手中的作业凑过去给他量体温,看到他有所好转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贴心的问他想不想吃点什么东西,玩会游戏之类的。

      小孩看着宋默,没有出声。

      小孩和宋默是两个月以前刚刚认识的。

      先是妈妈不知道为什么离开了家里,然后小孩被迫参加了一个叫葬礼的会议。小孩不知道葬礼是什么,只是别人告诉他,他再也见不到妈妈了,他似乎才隐隐约约的明白什么是去世,什么是葬礼,以及别人为什么会哭,自己又为什么流泪。

      他当时很难过,也第一次对死亡有了概念,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不在了。

      当时也是一个雨天,就和今天一样。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见到宋默的。宋默和别人不一样,他没有穿着笨重的黑衣服。他穿着和今天一样的白校服,没有靠近人群,只是远远地像雕像一样往葬礼这边观望。

      当有人注意到他之后,似乎嘶吼着朝他说了什么话。场面一下子就变得有点混乱。

      宋默这时候才如梦初醒似的晃了晃身体,踉跄着跑走了。

      那天他跑走的样子,那抹划破阴沉天空格格不入的白色,不知为什么深深地印刻在小孩的心中。

      如果长大之后的他可能会回答自己,大概是因为葬礼的颜色太压抑了吧,压抑的让人喘不上气。

      小孩扭过头去望向窗外连绵不停的阴雨,忽然像是感受到什么东西似的,眼眶慢慢红了,带着委屈抽泣着小声对宋默说:

      “我想回家……”

      宋默喉头一紧,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良久,宋默对他说,等雨停吧。

      小孩停下了抽泣,困惑的问他,等雨停就可以回家了吗,不用在外面冻着了吗。

      宋默说,
      “对,我们回家。”

      窗外的雨还在绵绵落着,不大不小,看不出何时会停止,落在人心头上,有点烦闷。

      房间内各种药材堆叠在一起,苦涩的味道一圈一圈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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