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尾雪》禾茗

80、晚风叙旧，岁岁安澜。 她的人生，

　　聚餐结束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

　　南都的晚风吹过来，褪去白日的燥热，带着街边甜品店淡淡的甜香，混着梧桐树叶清浅的气息。

　　人行道上行人不算拥挤，晚归的人步履从容，街边路灯一盏连着一盏，拉出长长的影子。

　　三人并肩慢慢往前走，没有急着打车。

　　陈澈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侧过头看向走在中间的许黛安，笑着开口：“说真的，到现在我还偶尔会想起周五那天，我们一起去海螺小岛，你对着湖面喊出那句话的时候，芦苇沙沙响，风把你头发吹起来，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许黛安低头踢了踢脚边一颗小小的石子，石子在路面滚出去一小段，停下。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很淡，没有苦涩，只剩释然：“我那时候是真的恨，也真的难过，觉得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喜欢一个人怎么会那么累。现在回头看，十七岁的情绪浓烈得吓人，一点委屈都兜不住，非要喊出来，写在柱子上，好像这样就能把心事丢掉。”

　　“那时候我们还偷偷在柱子角落写‘小葫芦爱而不得’，”顾清想起当时的场景，忍不住勾起嘴角，“我本来以为，你们说不定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会走到一起。毕竟从2019年就认识，牵扯这么多年，谁都没有轻易放下。”

　　“我以前也是这么以为的。”许黛安轻声说，“我在厦城打工的时候，在出租屋里面，无数个夜晚，都偷偷想，如果我们能在同一个节奏里面，一起往前走，会不会不一样。可是后来我慢慢明白，人和人的脚步，一旦错开，很难再重合。他还在校园，我已经一头扎进社会，我们看见的世界，早就不一样了。”

　　“也不是谁的错对吧？”陈澈问。

　　“嗯，不是谁的错。”许黛安点头，“江柏言有他的局限，我有我的选择。当初他有苦衷是真的，后来我主动推开他，也是真的。我说伤人的话，是为了逼我自己抽身，这点我从来没有否认。”

　　顾清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梧桐树干上，抬头望向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很重，星星稀稀拉拉，微弱地嵌在墨蓝色天幕里，很难找到明亮的那一颗。

　　“我跟他聊天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这些年也不好过。”顾清慢慢说道，“他没有继续停在原地，也在往前走，只是他的路，和你的路，再也交汇不到一处。他说，他早就想通了，当初放手，对你而言其实是成全。”

　　许黛安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尚艾发来的消息。

　　尚艾还在别的城市读书，没能赶过来今晚的聚餐，刷到她那条QQ动态，特意发来长长的消息。

　　【黛安，我看完你写的小说片段了。看到你写海螺小岛那一段，一下子就回到那天放学，我们骑着小电驴，一路往步行街跑，路过麦当劳，那个声乐社男生拦着你的时候。时间过得太快了，一晃这么多年。我不遗憾你们没有在一起，我只庆幸，你活成了你想要的样子。】

　　许黛安指尖在屏幕上敲字回复：【艾艾，有空来南京，我带你来逛工作室，请你吃雪媚娘。】

　　“尚艾吗？”陈澈瞥到屏幕备注，随口问。

　　“嗯，尚艾，她说看完小说了。”许黛安把手机收回去。

　　“等尚艾放假，我们再凑齐所有人好好聚一次。”顾清说，“到时候不用聊从前的感情，就单纯吃饭、唱歌，像当年在KTV那样。不过那时候宋京然也在，他后来还有找过你吗？”

　　许黛安摇了摇头：“没有了，那天KTV分开之后，我们就很少联系。他那时候是真心喜欢我，只是我那时候满心都是江柏言，根本装不下别人。后来慢慢断了联系，也是顺其自然。他有他自己的人生。”

　　晚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像当年芦苇荡里的声响。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暖融融的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

　　陈澈提议进去买几瓶冰水，三个人推门走进去，冰柜里面摆满饮料。

　　许黛安随手拿了一瓶桃子味的汽水，拧开瓶盖，气泡滋滋往上冒。

　　她喝了一口，清甜的味道漫开，像很多年前，他们在老街吃的那一碗肉酱米线，甜的、暖的，带着独属于青春的印记。

　　“你后悔当初放弃艺考、从家里跑出来吗？”顾清忽然认真问起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

　　许黛安握着汽水瓶，指尖贴着冰凉的瓶身，认真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偶尔会有一瞬间，会遗憾没能走进南艺的校门。那是我年少最执着的梦想。可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走这条路。就算没有走进那所大学，我靠自己，也找到了属于我的舞台。”

　　她抬眼，目光清亮，带着笃定：“梦想不一定只有一条路可以抵达。我想做的，从来不是一定要在美院或者艺校里面读书，我想要的，是掌控自己的人生，不被别人安排。现在我做到了。”

　　“阿姨那边呢，后来和家里缓和一点了吗？”陈澈轻声问。

　　这个话题很轻，带着小心翼翼。当年她和妈妈吵翻、独自出走，是所有人心里一根敏感的刺。

　　许黛安轻轻“嗯”了一声：“慢慢缓和了。后来我稳定下来，工作室盈利，赚到钱，主动和家里联系。妈妈看见我把日子过得安稳有序，不再一味强硬地逼我走她选好的路。隔阂不会一下子完全消失，但是我们都学会让步，学会理解对方。只是有些伤疤，会一直留在那里。”

　　“那就很好了。”顾清松了一口气。

　　走出便利店，晚风更柔了。

　　许黛安看着街边川流不息的车流，看着写字楼依旧亮着零星灯火，看着街边小店里面说笑的年轻人。南京这座城市包容，热闹，机遇遍地，它接纳了满身伤痕奔赴而来的她，给她落脚的地方。

　　她想起江柏言评论里那句“下辈子住海边”。

　　她的故乡靠着海，潮起潮落，海风常年咸湿。江柏言长在长江边上，江水绵长，奔流入海。

　　他们一个临海，一个临江，江河最终奔赴大海，可人和人，未必一定要奔赴彼此。

　　下辈子如果真的可以做青梅竹马，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故事；可这辈子，故事写到这里，刚刚好。不必强求圆满的相爱，能够和解、释怀，彼此祝福，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许黛安笑道：“这样就够了。我写这本小说，不是为了挽回，也不是为了控诉谁。只是想把十七岁到二十一岁的许黛安，好好记录下来。把星辰大海这个故事，好好收尾。写完了，这段青春，才算真正归档。”

　　“以后还会继续写故事吗？”陈澈好奇。

　　“会写，但是不会再写和他有关的故事了。”许黛安弯起眼睛，“以后写的，是安总的故事，是搞事业、闯前路的故事，是没有星辰、不用等大海的故事。主角只有我自己。”

　　三个人慢慢走到路口，红绿灯交替闪烁。

　　分开打车的时候，顾清站在路边，看着许黛安：“我和陈澈一直都在。不管是事业上的麻烦，还是心里郁闷的心事，我们都陪在你身边。”

　　“嗯嗯。”许黛安笑着应下。

　　分别之后，许黛安坐进出租车后座，车窗降下来，晚风拂在脸上。

　　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拿出手机，点开文档，编辑《猫尾雪》章节发送。

　　发送保存。

　　文档关闭，她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安静看着南京满城灯火。

　　少年的热烈、莽撞、心碎、执念，全部留在海螺小岛、KTV包间、老街米线店、一趟一趟颠簸的高铁、无数个独自还债的深夜里。

　　以后的许黛安，不再为谁而心动到卑微，不再因为情爱打乱自己的脚步。

　　她有工作室，有收入，有并肩的好友，有属于自己辽阔的前路。

　　出租车平稳向前，汇入城市的车流。

　　晚风悠长，岁岁安澜。

　　故事落幕，而她的人生，才刚刚盛大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