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尾雪》禾茗

78、陨落 我现在不喜

　　从白色陀螺一样的旋转楼梯慢慢往下走的时候，木板台阶依旧发出闷闷的砰砰声响，在空旷的构筑物里轻轻回荡。

　　风还缠在芦苇荡之间，沙沙的声响一路跟着他们，像是舍不得方才那一场莽撞又盛大的呐喊。

　　许黛安走在最前面，指尖还残留着马克笔墨水淡淡的塑胶味。
　　她没有再回头去看柱子上自己写下的字迹，可那一行字，还有刚刚朝着湖面喊出去的话，一遍一遍在心底打转。

　　顾清跟在她身侧，陈澈走在后面，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再多提江柏言。

　　他们心里清楚，有些情绪不是喊一句、写一行字就能彻底消散的，陪着她宣泄，已经是眼下能做到最好的事。

　　小岛的芦苇被风揉出层层叠叠的波纹，碧绿的河面浮着一层薄浮萍，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斑。
　　踏上木桥，低矮的栏杆擦过胳膊，河水的清腥气混着苇叶独有的青草气息扑面而来。

　　“还好今天是周五，大家都在学校上课，这边安安静静的，也碰不到熟人。”陈澈一边走，一边往四周望了一圈，路上零星几个游人都离得很远，“不然刚刚你那一声喊，估计要被路人围观。”

　　许黛安轻轻扯了扯嘴角，笑意淡淡的，没什么力气：“撞见了也无所谓，反正这里本来就是用来容纳乱七八糟心事的地方。”

　　“接下来去哪？”顾清推了推车把，目光落在许黛安脸上，“我们之前说好的，写完心事就去好好吃一顿。”

　　“我想吃肉酱米线。”许黛安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出口的时候，舌尖好像已经先一步尝到那浓郁醇厚的滋味，“咱们帝都这边很有特色的一家，肉酱熬得特别香。”

　　“可以啊，听你的。”陈澈爽快点头，“刚好我也早就听说这家店，一直没机会去尝尝。”

　　三个人跨上两辆小电驴，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驶离小岛。

　　风掠过耳边，没有刚才芦苇荡里那样汹涌，变得温温柔柔，吹起许黛安丸子头散下来的碎发，一下一下扫过她的脸颊。

　　一路上街道渐渐热闹起来，临近中午，不少店铺掀开帘子，饭菜香气飘到街面上。

　　那家肉酱米线店藏在老街的拐角，门头不算起眼，招牌褪色，推门进去却是暖融融的。浓汤的香气扑面而来，骨香混着肉酱炒制之后浓郁的肉香，裹着升腾的白雾。店里客人不算拥挤，大多是附近的居民。

　　“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她咬了一大口米线，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稍稍抚平了心底那一块空落落的地方。

　　“确实好吃，肉酱给得一点都不抠搜。”陈澈大口吃着，含糊不清地评价，“酱汁调得刚刚好，咸香入味，不会腻。”

　　顾清慢条斯理地吃着，抬眼看向许黛安：“吃完了我们去看电影，之前说好的。想看什么？”

　　许黛安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唇角，思索片刻：“我还没想好，你们有什么推荐吗？”

　　“看《独行月球》吧，沈腾和马丽的。”顾清眼睛亮了一点，“前段时间热度很高，喜剧片，笑一笑，好歹能松快一点。”

　　许黛安轻轻点头：“行啊，那就看这个。”

　　吃完米线，几个人慢悠悠骑车去往影院。今天是上学日，大部分学生都被困在教室里，影院大厅冷冷清清，没有节假日里拥挤嘈杂的模样，售票窗口前只有寥寥几个人。

　　他们买了票，顺带拎了两杯冰可乐，找位置坐下。

　　影厅里光线昏暗，只有银幕投出的光落在座位之间。

　　喜剧的笑点一个接着一个，周围零星的观众时不时发出笑声。

　　许黛安跟着笑，可笑意浮在脸上，落不到心底。很多时候镜头里的包袱抛出来，她嘴角扬起来，心里却依旧沉沉的，像坠了一块浸了水的石头。

　　电影散场，灯光缓缓亮起。

　　人流稀稀拉拉往外走，陈澈和顾清走在她两边，一眼就看出她状态不对。她垂着眼，脚步慢悠悠的，没有看完喜剧之后该有的轻松。

　　顾清侧过头，压低声音问她：“还闷得慌吗？要不要换个地方放松一下，我们去KTV？”

　　许黛安抬眼，看向影院墙上的时钟，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才两点多。她愣了一下，轻声开口：“现在才两点多，这个点差不多很多学校周五下午两点十分就放学了。”

　　“对啊，刚好赶上放学。”陈澈眼睛一转，“要不要把尚艾喊过来？多一个人热闹一点。”

　　一听到尚艾的名字，许黛安眼底多了一点亮色，拿出手机，指尖飞快地点开对话框，直接拨通了尚艾的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尚艾喧闹的背景音，夹杂着放学的铃声和同学说笑的声音。

　　“黛安？我刚放学，正收拾书包呢，怎么啦？”尚艾的声音清亮。

　　“我们现在在影院这边，打算去KTV，你要不要过来？我带着顾清和陈澈，我们骑车过去找你，大概两公里，很快。”

　　“好啊好啊！你们在校门口等我一下，我马上出来！”尚艾一口答应，匆匆挂断电话。

　　三个人调转小电驴，朝着尚艾学校的方向赶过去。

　　下午的阳光斜斜铺在柏油路上，放学的学生源源不断从校门涌出来，校服一片一片，像流动的浪潮。他们把车停在校门口侧边的梧桐树下，静静等着。

　　没过几分钟，一道小小的身影从人群里快步跑出来。尚艾个子小巧，一米六七的身高，穿着合身的蓝白校服，扎着高马尾，跑起来的时候马尾在身后一颠一颠，脸上带着兴冲冲的笑意。

　　“我来啦！”尚艾跑到他们面前，喘着气，抬手捋了捋额角跑出来的碎发，“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没多久。”许黛安朝她笑了笑。

　　“那我们出发！先去步行街买点甜品，再去KTV，好不好？”尚艾挽住许黛安的胳膊。

　　大家分头坐上两辆小电驴。许黛安坐在顾清的后座，尚艾坐在陈澈身后。

　　风顺着道路往前吹，微凉的风掀起校服衣角，耳边是电动车电机嗡嗡的轻响。

　　尚艾凑近许黛安的耳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黛安，你现在怎么样了？刚刚电话里听你语气闷闷的，到底发生什么了？”

　　许黛安靠在顾清的后背，目光望向路边不断后退的行道树，声音轻得被风带走大半：“算是彻底决裂了，星辰大海算是陨落了。”

　　尚艾猛地吸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错愕：“我操，这也太奇幻了吧。前阵子看着你们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一点预兆都没有，会不会是他那边出了什么难言之隐？”

　　“我也不知道。”许黛安轻轻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眼底的迷茫，“我自己都说不清我在烦什么，心里乱糟糟的，堵得慌。”

　　前面骑车的顾清听见她们的对话，出声打断这份沉重的氛围：“好了好了，别琢磨这些烦心事了。黛安你不开心的时候不就爱吃甜品吗，步行街那边甜品店很多，我们去挑点好吃的。”

　　“没错没错！我想吃雪媚娘好久了！”尚艾立刻附和，一下子提起精神，“要芒果馅的，皮软软糯糯的，一□□浆那种。”

　　车子一路往前，步行街慢慢出现在眼前。

　　周五放学，整条街一下子活了起来，成群结队穿着校服的学生涌进来，三三两两结伴逛店、买小吃。街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奶茶店、甜品铺、小吃摊，吆喝声、说笑声响成一片。

　　路过麦当劳的时候，许黛安脚步顿住，眼睛亮了一瞬。

　　她一直偏爱麦当劳的冰淇淋，奶味醇厚，甜得恰到好处，是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很喜欢的东西。

　　“我们去买冰淇淋吧。”许黛安笑着说。

　　几个人一起走到柜台前，正要扫码付钱，一道身影抢先一步站到她面前，是声乐社那个弹吉他的男生。

　　他生得文静斯文，眉眼乖乖的，个子不算高，比不上顾清、陈澈挺拔，是典型文艺生的模样，怀里还背着吉他包。

　　是徐可华。

　　“我来吧，我帮你买。”徐可华抬眼看向许黛安，语气温和。

　　陈澈立刻上前半步，挡在许黛安身侧，语气带着防备：“你干什么？不用麻烦你。”

　　尚艾也皱起眉，开口婉拒：“不用啦，我们自己买就好。”

　　许黛安对着他淡淡笑了一下，礼貌但疏离：“谢谢你，不过一个冰淇淋，我自己还是买得起的。”

　　顾清直接抬手，对着店员扬声：“我请，全都算我的。”

　　他本来就不太喜欢这个声乐社男生，清楚对方一直对许黛安有想法，干脆一次性给四个人都买了甜筒，接过冰淇淋分给大家，侧过头示意：“我们走。”

　　几个人刚转身，徐可华又出声叫住许黛安，声音带着一点期待：“许黛安，我练会了你之前最喜欢的那首歌，有空的话，要不要停下来听我弹一遍？”

　　许黛安捏着冰凉的甜筒，奶霜在指尖慢慢融化，她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没有波澜：“不用了，我现在不喜欢那首歌了。”

　　男生脸上的期待一下子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难堪。

　　他骨子里好强，最受不了别人这样直白地回绝。尚艾察觉到气氛微妙，连忙拉了拉许黛安的胳膊：“走啦走啦，甜品店快要排队了。”

　　许黛安点点头，跟着尚艾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步行街人流熙攘，到处都是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时不时有同校的同学路过，看见他们几个，笑着挥手打招呼。

　　“黛安！尚艾！”

　　“顾清，陈澈，你们也出来玩啦？”

　　他们一一笑着回应，一路穿过热闹的人群，走到甜品铺子门口。橱窗里摆满泡芙、蛋挞、麻薯，一个个色泽诱人，香气隔着玻璃飘出来。

　　陈澈直接站在柜台前，一口气点了一大堆，满满当当装了两大袋。

　　许黛安看着他拎着鼓鼓囊囊的袋子，忍不住笑出声，打趣他：“你是猪吗，买这么多，我们哪里吃得完。”

　　陈澈挠挠头，嘿嘿地笑，陈澈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晚风越来越舒服，气温凉凉的，放学的少年们在街边嬉笑打闹，有人买了小吃，有人换下校服外套，青春的气息裹着食物的甜香，漫满整条步行街。

　　一行人拎着甜品袋子，说说笑笑往KTV走。四个样貌惹眼的少年少女走在一起，回头率很高，路过的人总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推开KTV包间的门，暖黄的灯光落下来，沙发宽大柔软，茶几干干净净，音响设备的氛围刚刚好。厚重的门一关，就隔开了外面步行街的喧嚣。

　　陈澈把甜品袋子放在茶几中央，随手拿起遥控器翻歌单，随口说道：“要不要再喊一个会唱歌的朋友过来？人多唱歌热闹一点。”

　　顾清挑眉，不服气地靠在沙发上：“怎么，看不起我？我唱歌也很好听的。”

　　“得了吧，”陈澈毫不留情地调侃，“别人唱歌要钱，你唱歌要命。”

　　“我是真的唱得不错，你只是没认真听过而已。”顾清梗着脖子辩解。

　　“我不太想听。”陈澈摆了摆手，拿出手机，点开联系人，“我叫宋京然过来，他和尚艾一个学校的，高三学生会的，人特别优秀，长得也帅，性格开朗，你之前也认识他的，黛安。”

　　许黛安听见这个名字，愣了愣，慢慢回想起来。

　　宋京然和她曾经是一届的，虽然学校没有评过校草，但是在年级里名气不小，待人温和，是很阳光的大男孩。

　　她以前只和对方浅浅打过招呼，不算熟悉。

　　“他等下有空吗？”尚艾好奇地问。

　　“刚放学，应该没事，我问问。”陈澈发消息过去，没过多久就收到回复，说马上过来。

　　没过十分钟，包间门被推开，宋京然走了进来。

　　他身形挺拔，眉眼舒展，笑容敞亮，是很有感染力的那种开朗长相。

　　他一进门，目光很自然地先落在许黛安身上，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尚艾早就隐约听说，宋京然偷偷喜欢许黛安，这件事在他们学校不少人都知道。

　　“不好意思，来晚了。”宋京然笑着打招呼，找了个位置，在沙发边上坐下，目光扫过茶几上满满当当的甜品，“你们买了好多好吃的。”

　　“刚从步行街买回来的，快来尝尝雪媚娘，这个最好吃。”尚艾把一盒雪媚娘推到他面前。

　　房间里的音响轻轻放着背景音乐，五彩的灯光慢慢流转，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陈澈拿起话筒，率先点开一首轻快的歌，前奏响起来，少年清亮的声音漫开在包间里。

　　顾清在一旁跟着小声哼，时不时故意跑调，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许黛安捏着一个泡芙，外皮松软，奶油甜而不腻，甜味在舌尖化开，可心底那一点淡淡的酸涩，还是没有完全散去。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眼前热闹的一群朋友，听着歌声和说笑，心里悄悄想着，或许这样热热闹闹的，就不会再反反复复想起江柏言了。

　　宋京然坐在不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刻意上前打扰，只是在她抬眼的时候，递过来一瓶温好的矿泉水，声音轻轻的：“要是不想唱歌，听听歌也挺好。”

　　许黛安接过水，对着他浅浅说了一声谢谢。

　　包间里的歌声、笑声交错在一起，甜腻的甜品香气萦绕在空气里，周五下午的这场热闹，是十七岁的朋友们，拼尽全力，想要替她接住那些没有地方安放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