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尾雪》禾茗

76、一身清风 不留一点余

　　“早点休息，明天要是去学校状态不好，听课也听不进去。”

　　许黛安抬眼，抓住这个机会，小声跟妈妈央求：“妈，我明天不想去上学，我已经跟班主任请过假了。”

　　曾晶仔细打量她，女孩眼底的红意藏不住，整个人蔫蔫的，魂像是飘在别处，这样的状态坐到教室里，确实很难静下心看书刷题。

　　她沉默片刻，心软下来。

　　“行，我明天早上再跟班主任说一声，你在家好好调整一下。”

　　说完，曾晶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把两扇玻璃窗慢慢拉拢。

　　外面呼啸的秋风被隔绝在外，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响一点点淡下去，客厅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她顺手关掉客厅主灯，只留下远处走廊一盏微弱的小夜灯，转身轻轻回了卧室，留许黛安一个人待在餐桌旁。

　　偌大的客厅安安静静，只剩下她一个人。

　　许黛安捧着那碗银耳雪梨，小勺无意识地在碗里一圈一圈搅拌着，浓稠的汤汁跟着勺子打转，红枣和梨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微弱的声响。

　　锅里的汤水还留着很高的温度，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扑在她的脸颊上。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江柏言，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疑问：为什么？

　　为什么前阵子还好好的人，突然就拉开距离，说出让她忘掉他的话。

　　她出神太久，舀起一大勺汤汁，没试温度就送到嘴边。滚烫的汤水撞上舌尖，灼得她猛地缩回舌头，下意识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这么烫……”

　　委屈混着舌尖的灼痛一起涌上来，积攒了一整晚的眼泪再也绷不住，顺着眼眶滚落下来。

　　她觉得今天好像什么事情都不顺心，所有糟心事一股脑堆到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许黛安把勺子轻轻放在碗边，没胃口再继续喝了，站起身，转身走向卫生间。

　　家里的陈设崭新干净，地板擦得光亮，家具摆放得整齐柔和，暖调的装修本该让人觉得安心，可此刻落在许黛安眼里，只觉得空荡荡的。

　　卫生间的洗漱台宽敞整洁，白色台面一尘不染，镜子擦得干干净净，旁边墙上嵌着安全插座，那只白色的吹风机就放在台子上，线条简约柔和，是妈妈特意给她挑的，安全静音款。

　　她站在镜子前面，抬眼看向镜面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眼睛红肿，眼尾泛着一层薄红，眼皮微微发肿，脸颊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潮红。

　　许黛安定定望着镜中人，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心底生出密密麻麻的自我怀疑。

　　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
　　是不是我身上有很多自己看不见的缺点，所以他不愿意靠近我？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绕不开，在心底来回盘旋，揪着她的心口发酸。

　　她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落下来，打湿长发。洗发露淡淡的清香漫开，水流顺着发丝淌到肩膀。洗完头发之后，湿漉漉的长发贴在后背，沉甸甸的。

　　平日里，许黛安一定要把头发完完全全吹干，吹得蓬松干爽才肯罢休，可今天不一样。

　　她看着台面上那只白色吹风机，心里莫名烦躁起来，很排斥机器启动之后轰鸣的声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起吹风机，插头插进插座里，按下开关。
　　“嗡——”

　　风声响起来，持续不断的轰鸣钻进耳朵里，单调又嘈杂。

　　许黛安举着风筒，吹了没有一会儿，只觉得耳膜发胀，心里的烦躁越来越重。她皱紧眉头，低声嘟囔一句：“烦死了。”

　　干脆直接关掉开关，把吹风机往台子上一放。

　　湿淋淋的长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台面，晕开小小的水迹。
　　她懒得再吹，任由头发就这么湿着，转身走出卫生间，回到自己的卧室。

　　卧室里拉着一层薄纱窗帘，外面的月光透进来，铺在地板上，淡淡的银白。

　　许黛安爬到床上，后背靠着柔软的床头板，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

　　指尖微微发颤，她点开软件，找到江柏言的主页。

　　主页界面安安静静，头像还是从前那个，可熟悉的人隔着屏幕，像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她一页一页慢慢往下翻，想看看从前的动态，看看那些他留给她的痕迹。

　　她又下意识点开抖音，刚进到消息页面，整个人僵住了。

　　从前江柏言发给她的评论、那些专门艾特她的视频，一条一条，全都消失了。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所有曾经留在网络上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细碎痕迹，被他完完整整收走了。

　　许黛安盯着空白的页面，怔怔地看了很久，心底一片茫然，又带着刺骨的难过。

　　怎么会这样？一个人当初愿意对你付出那么多温柔，留下那么多细碎的欢喜，说收回，就可以全部收回，不留一点余地。

　　像他踏着清风朝她走来，最后，又一身清风，悄无声息地离开，什么都没有带走，也什么都没有留给她。

　　温热的眼泪顺着眼窝慢慢滑出来，沿着颧骨，一路淌到脸侧，落到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块水渍。

　　她能清晰感受到眼泪滚烫的温度，落在皮肤上，烫得人心尖发疼。

　　她点开歌单，按下播放键。舒缓又伤感的旋律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包裹住孤零零的她。

　　许黛安侧过身子，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耳朵里循环着熟悉的歌词。

　　夜色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难熬得厉害，心里的委屈、喜欢、不甘、疑惑缠绕在一起，搅得她无法安宁。

　　她就这么听着歌，意识一点点涣散，在绵长又酸涩的情绪里，慢慢沉入睡眠。这一夜，漫长难熬，只有她心底藏着的那一份喜欢，还在沉沉地，不肯熄灭。

　　夜里刮起来的风到清晨还没有停下，呜呜地擦着窗框掠过，带着微凉的湿气，敲得玻璃窗轻轻震颤。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剩许黛安一个人。

　　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柔和地铺在地板上。

　　她醒得很早，没有赖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是睁着眼，安静听了好一会儿外面的风声。
　　昨晚那些翻涌的难过好像沉淀下去了一点，没有再像潮水一样狠狠攥住她的心脏，可心口那块地方依旧空落落的，像被秋风扫过的空地。

　　她慢慢坐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衣柜跟前挑今天要穿的衣服。

　　她选了一条垂感很好的黑色长裤子，面料顺滑，裤型利落，穿上之后衬得双腿笔直修长，线条干净好看。
　　上身套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版型松松垮垮，留着很大的余量，不会箍在身上，裹在身上软软的，留白很多，看着清爽又自在。

　　一双浅色系的鞋子，配色干净，带着少女人独有的鲜活朝气，青春感一下子就漫出来了。

　　许黛安走到梳妆镜前，抬手把长发拢到头顶，挽成一个松松垮垮的丸子头，几缕细碎的碎发垂在鬓角和颈侧，不刻意，带着一点慵懒的随性。

　　她对着镜子，慢慢化了一个很淡很淡的淡妆。

　　最后她拿起桌上那支随身带的唇膏，旋开盖子，淡淡清甜的果香漫开。

　　从初二那年开始，她就养成了涂唇膏的习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没有间断过。不管是干燥的冬天，还是闷热的盛夏，包里永远塞着一支。

　　这么多年日复一日细心养护，她的唇一直养得很好，轮廓小巧柔和，是大家常说的樱桃小嘴，唇形饱满好看，不涂口红的时候，本身就带着淡淡的粉润色泽。

　　她对着镜子轻轻抿了抿唇，指尖碰了碰柔软的唇瓣，目光在镜里自己的脸上停留几秒。

　　昨夜哭过的痕迹淡了，只是眼底还藏着一点挥之不去的倦意，好在淡妆衬得气色好了许多。

　　“黛安，收拾好了吗？我们该出门啦。”门外传来妹妹清脆的喊声。

　　许黛安应了一声，把唇膏塞进卫衣口袋，拉开房门。

　　妹妹早就收拾妥当，背着小挎包站在走廊等她。
　　“今天我们去吃那家早餐店对吧？你昨天晚上跟我说的。”妹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期待。

　　“嗯，就是那家，味道特别正宗。”许黛安弯了弯嘴角，声音轻轻的，“等下还要叫上顾清和陈澈，他们应该快到小区门口了。”

　　两个人慢悠悠下楼，刚走到小区大门，就看见两道挺拔的身影站在路边等她们。

　　顾清和陈澈身高差不多，站在一起，身形都是清瘦修长的类型。

　　顾清的气质安静内敛，眉眼淡淡的，垂着眼的时候，有几分像宫村伊澄，看着清冷，内里藏着细心的温柔；陈澈要鲜活开朗很多，眉眼弯弯，笑起来带着一点少年独有的笨拙真诚，像动漫里的青木想太，很好亲近。

　　“你们来啦。”陈澈先看见了她们，挥了挥手，“我们刚到没多久，还怕你们要等我们。”

　　“我们也刚下来。”许黛安笑了笑，目光扫过两人，“车子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早餐店离这边不算远，骑车十几分钟就到。”顾清开口，语气平稳，“听说这家店招牌很厉害，好多人专门跑过来吃。”

　　“那可不，”许黛安眼里多了一点亮色，说起爱吃的东西，情绪稍稍舒展，“他家的老母鸡汤配葱油饼，是这边很出名的味道，就像河南正宗的胡辣汤一样，是独属于这片地方的味道，别的地方很难复刻出来。”

　　几个人分坐上两辆电动车，迎着清晨还带着凉意的风往早餐店赶。风还在吹，但是不像昨夜那样刺骨，晨光慢慢铺开来，街道上陆续多出早起赶路的行人，卖菜的摊贩、清扫街道的环卫工人，整条街慢慢苏醒过来，烟火气一点点升腾。

　　没过多久，就到了那家招牌很大的早餐店。

　　店面不算精致，是开了很多年的老店，门头的招牌被岁月熏得微微泛黄，上面的字体粗粗大大的，老远就能看见。

　　店门敞开着，滚滚白色热气从里面涌出来，混着鸡汤醇厚的香气、葱油饼烘烤出来的焦香，扑面而来。

　　店里人很多，座无虚席，人声嘈杂，此起彼伏的交谈声、碗筷碰撞的轻响揉在一起，白雾萦绕在桌椅之间，朦胧柔和，满满的生活气息。

　　“还好我们来得不算太晚，再晚一点就要排队了。”陈澈一边往里走，一边四处张望，“快看，那边刚好空出来一张桌子。”

　　几个人快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木质的桌面带着常年擦拭留下的温润质感，桌上摆着小小的调味罐。

　　老板拿着菜单快步走过来，嗓门洪亮：“小姑娘小伙子们，想吃点什么？”

　　“四份鸡汤，四份葱油饼，再来一小碟秘制五丁榨菜。”许黛安熟门熟路地点单，转头看向身边几个人，“这个榨菜一定要尝，是店里自己调的酱，带一点点甜，配鸡汤和饼吃，味道特别独特，是点睛之笔。”

　　“听你这么说，我都开始期待了。”顾清唇角扬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这种搭配。”

　　“我也是，光是闻着香味就饿了。”妹妹托着下巴，眼睛盯着后厨飘出来的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