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尾雪》禾茗

72、一脸茫然 他怎么能这

　　手机屏幕的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许黛安指尖悬在通话按钮上，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后盖。
　　听筒里传来尚艾略显焦急的声音，隔着信号，带着一点模糊的颤音。

　　“黛安，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征兆？他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烦心事？”尚艾的声音轻轻的，“会不会是家里那边出状况了？”

　　许黛安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出一小片阴影，心底乱糟糟的，像被风吹乱的线团。

　　她摇了摇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才哑着嗓子回话：“我不知道，我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

　　她顿了顿，那句藏在心底最害怕的猜测，终于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声音轻得像一片快要飘走的落叶：“你说……他不会又要消失了吧？”

　　“怎么可能啊。”尚艾连忙开口安抚，“好不容易才重新联系上，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哪能说消失就消失。说不定只是临时有事情，不方便拿手机而已，你别先吓自己。”

　　挂断电话之后，许黛安把手机塞进校服口袋，清晨的风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过道，凉丝丝地扫过脸颊。

　　她去找顾清和陈澈，三个人靠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说话，树根盘绕在泥土里，落了一地细碎枯黄的叶子。

　　“我觉得应该不会是故意躲着你。”顾清皱着眉，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落叶，“江柏言那个人，就算真的想分开，也不至于一声不吭就断掉联系，说不定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陈澈抱着胳膊，神色也算不上轻松，却还是试着宽慰她：“先别急，再等等看。也许过两天他拿到手机，第一时间就来找你了。

　　可这一等，又是两三天。

　　对话框安安静静，发送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连一个已读标记都没有。

　　许黛安心里越来越慌，她点开江柏言的QQ空间，翻着底下留言区里那些眼熟的ID，一个一个点开资料卡，小心翼翼地发送好友申请。

　　她私聊那些认识江柏言的同学，一句一句问，语气放得很软。
　　“请问你知道江柏言最近是什么情况吗？”
　　“他这几天有没有来上学，或者跟你们说过什么？”

　　得到的回答几乎都是一样的。

　　“不清楚哎，我们也好久没看见他上线了。”
　　“不知道，他最近没跟我们这群人聊天。”

　　每一次失望的回复，都像细小的石子，一下一下砸在许黛安心上。

　　她没有往最坏的地方去设想，她不愿意相信他会再次凭空消失，只是反反复复地猜想，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这几天夜里，许黛安总是抱着手机等到很晚。台灯暖黄的光长久亮在书桌一角，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字迹都看得有些模糊。

　　妈妈曾晶好几次推开房门，看见她还盯着手机发呆，积攒的担心慢慢变成了火气，免不了和她争执几句。
　　“黛安，你看看现在几点了！还不放下手机好好刷题？马上就要月考了，你要是考不出一个像样的成绩，拿什么去拼京大？”曾晶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失望。

　　许黛安心里本来就堵得难受，被这样一说，情绪一下子绷不住，小声地反驳：“我心里有数，我知道要学习。”

　　“有数？你这几天心思根本不在课本上！”曾晶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非要逼你，只是不想你以后后悔。”

　　争吵不算激烈，可每一次说完，许黛安都会闷在房间里，盯着漆黑的聊天框，心里又闷又酸。

　　妈妈的压力、对江柏言的牵挂缠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还笼罩着校园。许黛安和顾清、陈澈照常结伴去食堂吃早饭。

　　窗口飘出热腾腾的包子、豆浆香气，周遭全是学生说笑的喧闹声，可许黛安一点胃口都没有，餐盘里的东西几乎没动几口。

　　她找了食堂最偏僻的角落，靠着柱子，悄悄拿出手机，加了一个QQ账号。
　　消息发送出去没多久，对话框就弹出了回复。

　　那个女生说，她很早之前就见过许黛安的ID，江柏言从前和她提起过许黛安。

　　许黛安看见这句话，指尖微微一顿，飞快敲字：“他什么时候和你说起我的？都说了些什么？”

　　“他暑假的时候跟我说有个女生跟他表白，然后那个 QQid 就是你。就是说虽然他总觉得别人对不起他，但他现在好像也对不起你了。”女生的文字慢慢跳出来。

　　许黛安盯着这行字，心口猛地一沉。她本来已经没有心思纠结从前的对错，她现在唯一想要的，只是知道江柏言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平安。

　　“那你知道他最近去哪了吗？为什么一直不回消息？”
　　“这个我真的不清楚，他最近没有和我联系。”
　　许黛安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再打字。

　　陈澈注意到她一口饭都没吃，悄悄从早餐柜拿了一根玉米，还有一盒优酸乳，装进透明的塑料袋里，轻轻放到她手边。

　　“先拿着，玉米放凉了也还能吃，别饿着自己。”陈澈低声说。

　　“嗯。”许黛安低声应下，把手机收进校服口袋，跟着他们离开食堂。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她把刚刚和那个女生聊天的内容告诉顾清和陈澈。

　　顾清听完，眉头拧得更紧：“那也只能再观望看看，谁也猜不到他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总不能又像上次那样，毫无预兆地消失吧。”陈澈低声感慨。

　　许黛安的苦恼藏不住，班里不少磕他们“星辰大海”这一对的女生都察觉到不对劲，围过来小声问她。

　　“黛安，你和江柏言怎么啦？最近都没看见你们有什么动静。”
　　“这是怎么了？”

　　许黛安垂着眼睛，声音淡淡的，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没联系上，我发了好多消息，他一直没有回我。”

　　一个女生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软软的：“难道大海，又要等待星星了吗？”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耳朵里，许黛安鼻尖猛地一酸。

　　委屈、着急、忐忑揉在一起，堵在喉咙口，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死死咬着下唇，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没有说话。

　　漫长的一天熬到下晚自习。

　　放学的铃声响起，人流从教学楼里面涌出来，喧闹声填满整条走道。

　　许黛安站在校门口的路灯底下，等着顾清和陈澈。江柏言从前说过的一句话，毫无预兆地钻进脑海里，“等大小姐下晚自习。”

　　晚风卷着路边的草木气息吹过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像潮湿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她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慢慢滑落。

　　路过的同学看见，关心地问她怎么了。许黛安慌忙抬手擦了擦眼角，勉强扯出一个说辞：“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就在这时，班主任，那个二十五岁的年轻政治老师刚好骑车经过，看见了她泛红的眼眶，停下车，温和地开口：“许黛安，怎么了？顾清和陈澈还没来吗？”

　　“嗯，我在这儿等他们。”许黛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老师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眼就看出她情绪不对，轻轻追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哭了？”

　　“老师，我没事，你先走吧。”许黛安不想多说，轻轻摇了摇头。

　　班主任看着她低落的模样，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叮嘱了一句让她路上小心，便骑车离开了。

　　老师心里清楚许黛安的性子，她不愿意说的事情，再问也没有用，只能给她一点空间。

　　没过多久，顾清和陈澈并肩走出来。顾清推着电动车，许黛安轻轻跨坐到后座。

　　电动车缓缓驶离校门口，晚风迎面吹过来，凉意裹着夜色。

　　陈澈坐在侧边，皱着眉开口：“说实话，我实在想不通。就算学校管手机，也不至于连着好几天一点消息都发不出来吧？”

　　“怎么不会，我妈管我手机管得也严，周末才肯给我。”顾清一边骑车一边回话。

　　“你这是在替他开脱。”陈澈叹气，“如果这一次他又选择消失，我是真的不会原谅他。”

　　许黛安靠在后座，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满是糟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微弱的震动隔着布料传过来，许黛安先是一愣，随即心脏狠狠一跳。

　　她慌忙摸出手机，指尖都在发抖。晚风本来吹得人浑身燥热，刚刚哭过的闷意，在这一刻仿佛一下子散开。

　　“我去！他回我消息了！”许黛安的声音带着颤抖，惊喜又慌乱。

　　顾清听见这句话，猛地捏紧刹车，电动车稳稳停在学校旁边的小公园门口。

　　这里离校门很近，公园里面种着高大的乔木，长椅沿着路边摆放，四周安安静静的。

　　顾清侧过头，急切地问：“他说什么了？快看看！”
　　陈澈也凑过来，语气松了一大截：“太好了，总算不是杳无音信了。”

　　许黛安点开对话框，屏幕上的文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砸进眼底。

　　【我拿我妈的手机登的QQ，我的手机被老师收走了。】
　　【忘了我吧，没有原因。】
　　【该删的联系方式你记得删掉。】
　　【没有玩弄你。】
　　【只是出于愧疚。】
　　【但是不想再耽误你了】
　　【我不值得。】
　　【你适合更好的。】
　　【你有你的未来。】
　　【我的未来不知道。】
　　【祝你以后顺利，再见。】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沙沙的声响。

　　顾清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火气一下子窜上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他怎么能这样？之前明明好好的，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陈澈也一脸难以置信：“我靠，搞什么啊？前阵子不是特别好吗，怎么又变成这样？他这个人，难道是定时消失吗？”

　　许黛安盯着那一段文字，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来没有预想过这样的结局，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设想过他出事、设想过他被收走手机，唯独没有想到，他会主动推开她。

　　积攒了这么多天的忐忑、委屈、思念，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再也撑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顾清看见她掉眼泪，一下子手足无措。他本来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在旁边反复低声劝她。

　　“黛安，别哭了，别这样。”

　　公园的风越来越大，树枝摇晃，沙沙作响。

　　旁边的石凳冰凉，她垂落的手贴着凳面，指尖也是一片冰凉。

　　她看着屏幕，心里甚至冒出一个念头：今天要是没有带手机，是不是就不会看见这些话，就不会这么痛。

　　她颤抖着手指，敲下一句话：为什么？

　　消息还没有发送出去，页面突然跳了一下，系统提示：对方已经将你删除好友。

　　红色的提示刺得眼睛生疼。

　　顾清和陈澈看着这条提示，两个人全都愣住，一脸茫然，僵在原地。

　　许黛安再也撑不住，双腿微微蜷缩，双手放在膝盖上，埋着头小声地哭。

　　哭声很轻，带着难以言说的破碎感，在安静的公园里面散开。

　　顾清看着她这样，心里难受得厉害，咬了咬牙开口：“先别在这里待着了，咱们先回家吧，明天就是周五，我大方一回，请你们去吃夜宵。”

　　“对啊。”陈澈低声应着。

　　许黛安没有反对，麻木地跟着他们重新坐上电动车。

　　她把额头轻轻贴在顾清的后背，一路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浸湿了顾清的校服布料。顾清一边骑车，一边慢慢开口劝她，话不多，却尽是安抚。

　　夜里的风不再是傍晚那种清爽的凉，一点点浸进骨头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夜色沉沉，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悲伤像一层厚厚的雾，裹住了她。

　　她曾经以为，跨过漫长的等待，终于抓住的星星，这一次，又从她手心悄悄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