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尾雪》禾茗

73、难忘的一晚 你这纸巾质

　　夜里的风裹着寒意，钻进校服领口，沿着脊背一路往下窜，冷得人骨头缝都发僵。

　　许黛安坐在电动车后座，指尖冻得泛白，心里沉甸甸的，一点都不想回家。
　　家里的灯光、妈妈的追问，她现在一点都不想面对。

　　她指尖捏着手机，屏幕冷冰冰的，翻出班主任的对话框，一字一顿敲下请假消息，说自己状态很差，想明天请假，不去上学。
　　消息发送出去，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

　　前面骑车的顾清听见她轻声说要请假，侧过头，声音被晚风扯得有点飘：“那我跟陈澈也一起请。”

　　陈澈坐在侧边的脚踏位置，立刻跟着点头：“对，我们陪你。明天不上课，今晚咱们就去吃烧烤，经常去的那家。”

　　许黛安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反驳。他们几个向来这样，只要谁心里难受，另外两个人就会无条件陪着，顺着她的心意，不用多说什么客套话，这份默契早就刻在日常里。

　　消息很快收到班主任的回复，准许了假期。顾清调转车头，先往他家小区去，他要上楼拿手机。

　　车子慢慢穿行在行道树之间，路边的草木被夜色浸成深墨色，白天看着鲜活热闹的花草，此刻安安静静立在路边。

　　许黛安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树影，心底冒出一个茫然的疑问。
　　人为什么会生出情感这种东西？如果没有心动，没有牵挂，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疼。

　　“我实在想不通江柏言。”许黛安低声开口，声音哑哑的。

　　顾清握着车把，轻轻叹了口气：“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心思藏得太深，旁人根本猜不透。”

　　“好好的一段关系，突然就变成这样，到底算什么啊。”陈澈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无奈，“而且我们也不好多说太重的话，毕竟是你放在心上喜欢了这么久的人，我们骂重了，你心里更难受。”

　　许黛安沉默着，没有接话。
　　大家都有顾虑，怕话说重了刺伤她。

　　很快车子停在顾清家小区门口。小区大门的铁艺栏杆泛着冷光，夜里行人稀少，大多住户家里的灯都熄了，安安静静。

　　“你们在楼下等我一会，我上去拿手机，很快。”顾清停稳车，抬脚往单元楼里面走。

　　陈澈也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尚艾的电话。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尚艾熟悉的声音。

　　“黛安怎么样了？”尚艾的声音满是焦急。

　　“我们打算明天见面，周六一起陪着她。”陈澈说道。

　　尚艾听完整件事，倒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真的无敌了，怎么会这样啊，好不容易重逢，又突然推开。”

　　许黛安站在路灯底下，听着电话里的声音，积攒许久的委屈再也绷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路灯的光晕落在她身上，暖黄的光圈裹着单薄的身影，远处巷子里有流浪的小狗路过，察觉到动静，轻轻汪汪叫了两声，叫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抬起胳膊，用校服外套的袖子去擦眼泪。校服布料带着竖条纹的肌理，粗糙的面料蹭过娇嫩的眼周，擦得皮肤微微发疼。
　　越疼，她越是用力去蹭，眼泪流得更凶，疼意混着心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黛安？”

　　顾清从单元门走出来，一眼就看见路灯下掉眼泪的许黛安。

　　他快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东西，一只手里攥着一支水银温度计，另一只手提着两包抽纸。

　　许黛安抬眼看向他，眼眶通红，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你拿温度计干什么？”

　　“明天请假，我跟老师说我发烧了，得有凭证。”顾清把两包抽纸塞到她手里，“够你今晚擦眼泪了，拿着。”

　　许黛安接过纸巾，鼻尖发酸，含糊地嘟囔一句：“你有病啊。”

　　“先上车吧，外头太冷了，别站在这里吹风。”顾清笑了笑，从口袋摸出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递过来，“吃糖吃糖。”

　　许黛安接过糖，指尖捏着那包抽纸，撕开包装，一张一张抽出来擦眼泪。
　　她使劲擦，想逼自己不要再落泪，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擦完一颗，又涌上来新的。

　　电动车重新上路，晚风迎面扑过来。许黛安坐在后座，目光望向路边一排排向后退去的行道树。

　　从前每天上学，她总爱盯着这些树、路边的绿化带，抬头看天上的云、看傍晚的晚霞，只要看见好看的天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江柏言。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头顶的夜空，夜色浓稠，黑漆漆的，一颗星星都没有。那句“忘了我吧”反复在脑海里盘旋，一字一句敲在心上，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没事的黛安，别一直想了。”顾清一边骑车，一边慢慢安抚，“等晚点，我好好帮你捋捋，咱们慢慢分析。”

　　许黛安心里乱糟糟的，第一次分开，是他一声不吭不辞而别；好不容易等到重逢，第二次分开，却是他主动开口推开她。
　　明明没有争吵，没有谁做错事情，断崖一样的告别，打得她措手不及。她不甘心，却又没有办法。

　　她拿纸巾用力按着眼角，皮肤被擦得发疼，转头对着前面骑车的顾清，带着哭腔喊他的名字：“顾清，你这纸巾质量也太差了。”

　　顾清闻言，哭笑不得：“这是我妈买的。”

　　话音刚落，许黛安手里攥着的半包纸巾，指尖一滑，“啪嗒”一声掉在电动车脚踏板上。
　　“纸掉了。”她小声说。

　　顾清低头瞥了一眼，故作心疼地哀嚎：“哎哟，浪费我一包纸。行，等下给你买一大提，再给你配个盆，你尽情哭。”

　　陈澈在旁边听得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不敢笑得太明显。

　　一路往前，没多久就到了他们常去的那家烧烤店。

　　店铺的招牌亮着暖橙色的灯，油烟混着烤肉的香气扑面而来，滋滋的烤串声响、客人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停好车，几个人推门进去，找了靠窗熟悉的位置坐下。

　　老板熟稔地过来递菜单，他们点了往常爱吃的烤五花肉、烤茄子、金针菇、烤玉米，还有几串甜辣的烤年糕。

　　陈澈放下菜单，侧过头看向许黛安，语气认真：“黛安，要不别喜欢他了吧。毫无预兆就说分开，这种事真的太让人难受了。”

　　许黛安捏着一串金针菇，放进嘴里慢慢嚼，腮帮子轻轻鼓动，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木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含糊地开口：“我就是想弄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我到底哪里不好？”

　　她咬着金针菇，眉头轻轻蹙起：“话说回来，金针菇怎么这么难嚼。”

　　顾清和陈澈安静地坐在一旁，不停地给她抽纸巾，一张接着一张递过去。

　　邻桌的客人留意到这边，悄悄低声议论，目光落在正在哭的许黛安身上。

　　隔壁桌刚好有几个同校的同学，认出了他们，走过来轻声询问怎么了。

　　陈澈抬眼，温和地回话：“一点私事，不方便多说，之后再跟你们讲哈。”

　　几个同学点点头，没有多追问，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别哭啦，要不要再点一份芋泥甜品。”顾清轻声提议。

　　许黛安没有应声，嘴里还含着没嚼碎的金针菇，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托着脸颊，高高的马尾垂下来，蹭在桌边。
　　手机平放在桌面上，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之前的消息，虽然已经被删除，可那些文字早就刻在她脑子里。

　　“咽不下去就吐垃圾桶里。”陈澈把垃圾桶推到她面前。

　　许黛安把金针菇吐进去，吸了吸鼻子。

　　陈澈望着她，缓缓开口：“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愿意和你沟通了，咱们也别再主动去找他了。”

　　他眼睛一亮，想起什么，接着说道：“对了，明天咱们请假，我带你去那个湖心小岛，还记得吗？”

　　□□公园的湖中间只有一座小桥能上去，岛上那栋白色的房子，外形像海螺，墙上到处都是游人写的短句语录。

　　“我们带上笔，也写点东西留在那里，写完，就把他放下行不行？不要再喜欢他了。”

　　“对啊，去小岛散心。”顾清跟着附和，“看完小岛，我们还可以去逛街，看电影，一整天都陪着你。”

　　陈澈叹了口气，打趣道：“说起来，咱们俩可算是同病相怜，都悲伤逆流成河了。上次我难受的时候，现在轮到你了。”

　　顾清忽然想起请假的事情，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我还得弄发烧的证明。老板，麻烦问一下，有热水吗？”

　　“热水有，暖宝宝这个季节可没有。”烧烤店老板笑着应了一声，转身端来一杯滚烫的热水。

　　顾清拿温度计试了试热水的温度，水温只有三十八度出头，达不到三十九度。他把温度计收起来，站起身：“你们先坐着点菜，我出去一趟，买暖宝宝。”

　　顾清推门出去，店里只剩下许黛安和陈澈。

　　“这都是你喜欢的，还喜欢什么？上新菜了，看看喜欢什么，再加一点？”陈澈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许黛安的刘海被泪水打湿，几缕发丝黏在额头上，脸色苍白，眼底水光盈盈。她沉默很久，小声吐出一句：“我喜欢他……”

　　“我靠，你都这么难过了，就别再喜欢他了。”陈澈连忙顺着她的话安抚。

　　没过多久，顾清推门回来，手里拿着暖宝宝。他拆开暖宝宝捂在温度计外面，等了一会，再拿起来量，温度刚好卡在三十八度多，他对着手机摄像头，拍了一张温度计的特写，又自拍一张合影，发给数学班主任。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几秒，班主任回复同意请假。

　　顾清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松了口气：“搞定！明天咱们安心出去玩，好好陪你散散心。”

　　“可以啊，真牛逼。”陈澈惊叹一声，随即发愁，“我还没想好用什么理由请假呢。”

　　烧烤店里人声嘈杂，烤串滋滋作响，邻桌的笑声、碰杯声层层叠叠，可许黛安像是被一层透明的隔膜裹住，周遭所有喧闹都慢慢淡下去，仿佛全世界都静音了。

　　她陷在自己的悲伤里面，一遍一遍回想江柏言的话，心里翻来覆去想问一句为什么，可她清楚，现在没有办法去找他。

　　眼泪源源不断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脸颊上，灯光落在湿润的泪痕上，像给漂亮的脸庞打上一层细碎的高光。

　　陈澈看着她，忍不住轻轻感叹：“这下我总算知道，林黛玉哭得梨花带雨是什么样子了。”

　　顾清斜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烤串慢慢端上桌，油脂滴在炭火上，升起袅袅白烟。

　　夜色还很长，这一晚，是属于许黛安很难熬、很难忘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