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尾雪》禾茗

59、拥抱 这雨一直下

　　从前她只是在句子里读到这份浪漫，只当是一句好听的话，从来没有真切体会过。

　　可现在她懂了。

　　雨本身平平无奇，狂风、落雨、阴沉下来的天色，本是扫兴的。可身边站着江柏言，一切就全都不一样了。

　　是这个狭小逼仄的屋檐，是头顶不停歇的雨声，是他刚刚擦去她脸上雨珠的指尖，是他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

　　许黛安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目光落在地面不断蔓延的水渍上，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

　　狭小的檐下空间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雨声为他们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天台的风还在嘶吼，雨丝斜斜飘飞，可许黛安一点都不觉得难熬。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被他握在掌心的手腕暖意绵长。

　　“那我们，现在算是正式在一起了吗？”许黛安抬眼，带着一点不确定，小声问他。

　　江柏言收紧握着她的手，目光认真无比：“嗯，正式在一起。”

　　江柏言那句坚定，还轻轻落在空气里，许黛安心口涨得满满当当，甜意顺着血管漫到四肢百骸，唇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方才躲雨时的心动还没有散去，可檐外的雨势一刻不停，哗啦啦地越下越凶，豆大的雨珠砸在顶棚，声响轰鸣，斜斜的雨帘几乎要把整片天台吞没。

　　江柏言侧过头望了一眼外面滂沱的雨幕，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还带着湿意的手背，低声开口：“雨太大了，再等下去也不会停，我们回去吧。”

　　许黛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漫天雨雾，远处的楼宇都蒙在一层白茫茫的水汽里，风裹着雨砸在围栏上，哗哗作响。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这雨一直下个不停。”

　　两个人并肩踩着浅浅的积水，快步跑回电梯口，衣角都沾了细碎的雨星。

　　江柏言伸手按下下行键，电梯门缓缓向两边滑开，暖融融的灯光淌出来，将两人湿漉漉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踏入轿厢的那一刻，密闭狭小的空间里莫名漫开一层暧昧的气息，像漂浮着无数粉色的泡泡。

　　许黛安还沉浸在刚刚确定关系的欢喜里，指尖悄悄和江柏言的指尖贴在一起，她偷偷抬眼瞄他，昏暗柔和的电梯灯光落在江柏言清俊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在想什么？”江柏言察觉到她的视线，偏过头看她，声音放得很轻。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做梦一样。”许黛安抿着唇笑，耳尖泛着淡淡的红，“刚刚在天台，我到现在还有点恍惚。”

　　“不是梦。”江柏言的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以后我都会在。”

　　许黛安还想再说点什么，轿厢里的白炽灯忽然“滋啦”一声，灯管剧烈闪烁两下，整片光亮骤然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所有视野。

　　几乎是同一秒，电梯猛地狠狠一震，紧跟着急速向下坠去。
　　“哐——”

　　厚重铁皮摩擦的刺耳声响炸开，轨道共振的嗡鸣灌满整个轿厢，失重感狠狠攫住两个人的身体，许黛安脚下一滑，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猛地提到嗓子眼。

　　“抓好扶手！”江柏言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把所有楼层按钮全部按一遍！”

　　黑暗里看不清按键，江柏言凭着记忆伸手往面板方向摸索，轿厢还在不停抖动，摇晃得厉害，他的手几次落空，一时没能触到许黛安。

　　“你在哪？”他微微侧过身，在漆黑里寻找她的方向。

　　许黛安浑身发僵，失重带来的恐慌铺天盖地压过来，微微发颤：“江柏言……我们会不会，会不会困在这里，出不去了？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啊？”

　　“不会的，别乱想。”江柏言循着声音快步上前，手臂一伸，稳稳将她捞进怀里，牢牢搂紧。

　　许黛安整个人跌进他温热的怀抱里。

　　她本就体质偏寒，刚刚在天台吹风淋雨，浑身冰凉，薄薄的衣服浸了潮气，皮肤摸上去一片冷。

　　她身形瘦瘦小小的，窝在他怀里刚好，脸颊闷在他的衣襟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

　　江柏言的怀抱宽阔安稳，掌心贴着她单薄的后背，源源不断传来暖意。

　　“没事的，别怕，我在这里，我们一定会没事的。”他一下一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低声反复安抚，“电梯有保护装置，不会一直往下掉。”

　　许黛安紧紧攥着他的衣服，浑身止不住轻轻发抖。

　　失重的眩晕还没有褪去，无数糟糕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翻涌，各种各样可怕的画面一闪而过。

　　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轿厢猛地急停，剧烈的晃动戛然而止。
　　一切安静下来。
　　四周只剩下死寂。

　　电梯停住了，可灯光依旧没有亮起，密闭的轿厢里伸手不见五指，一点光亮都没有。

　　许黛安下意识拿出手机，屏幕按亮之后，信号格空空如也，一格信号都没有，根本没法拨打电话求救。

　　黑暗像浓稠的墨，把他们牢牢裹在里面。

　　许黛安本身就有一点怕黑，只是从前身边有人的时候，她还能勉强稳住心神。

　　可此刻这样纯粹、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一下子勾起了她尘封很久的一段回忆。

　　那是五年级的时候，还在老家那栋种着银杏树的房子里。爸爸妈妈外出干活，带着妹妹一起出门，偌大的堂屋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宽大的电脑椅上，抱着腿看《我们的少年时代》，里面果果那一段带着悬疑感的剧情，配乐阴森，看得她心里发毛。她吓得赶紧按下暂停键，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门外客厅传来细碎模糊的唏嘘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吓得不敢开门去看，慌慌张张抱来厚被子裹住自己，破天荒没有关灯睡觉，就算闷得满身是汗，也不敢掀开被子。

　　从那天起，她的房间里永远留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一直陪到现在。

　　这是自那之后，她第一次置身这样彻底的黑暗之中。

　　回忆翻涌上来，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许黛安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她本来就紧紧靠在江柏言怀里，这下更是用力，双臂环住他的腰，把自己缩得更紧。

　　江柏言立刻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他本来还在静静听外面的动静，察觉到她不对劲，低头，唇瓣靠近她的耳边，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还在害怕电梯？”

　　许黛安的声音闷闷的，埋在他胸口，带着一丝怯意：“我有点怕……刚刚突然想起小时候一件吓人的事。这里这么黑，会不会……有鬼啊？”

　　黑暗里，江柏言低低笑了一声，嗓音慢悠悠的，故意拖着调子：“有啊。”

　　许黛安浑身一僵，头皮瞬间发麻：“啊？在哪里？鬼在哪里？”

　　“就在我身上。”江柏言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轻轻传来。

　　“我靠！”许黛安一下子慌了，这句粗话脱口而出，是她从来没有在江柏言面前说过的。

　　她下意识想要往后挣开，想要逃离这个怀抱，“别吓我，江柏言，你别开玩笑了！”

　　她心里本来就绷着一根弦，被他这么一逗，后背仿佛真的拂过一阵阴冷的风，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他修长分明的手掌还轻轻搭在她的后背，指尖的温度明明是温热的，可在无边黑暗里，触感被无限放大，让她浑身发麻。

　　她挣扎着想躲开，身子往后退，江柏言手臂一收，又稳稳把她重新揽回怀里，不让她退开。

　　漆黑一片，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这样的氛围更添几分惊悚。

　　“鬼不就在这呢吗，你这个胆小鬼。”他继续逗她。

　　“江柏言！”许黛安又急又怕，眼眶都热了。

　　紧接着，江柏言的笑意慢慢散开，语气恢复温柔，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这才缓缓落回去。许黛安又气又委屈，在他怀里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小声埋怨：“江柏言！这种时候还故意吓唬我。”

　　江柏言顺着她的话哄着，掌心一下下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我就是想让你别一直陷在害怕的情绪里。”

　　轿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

　　外面隐约传来呼喊声，隔着厚重的电梯铁皮，闷闷地渗进来。
　　“里面有人吗？有人在里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