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尾雪》禾茗

43、我记得你 你这两年，

　　高一上半学期的怀念，是散落在日常缝隙里的，细碎又无声。

　　盛夏蝉鸣炸开的时候，许黛安走在放学路上，听见树里一声叠一声的蝉叫，脚步会忽然慢下来。

　　毒辣的太阳晒得后颈发烫，热浪裹着柏油味道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抬手挡阳光，恍惚间就想起江柏言。

　　便利店买冰可乐，拉开拉环，气泡滋滋往上冒，喝上一口，气不够冲，淡淡的甜滑过喉咙。

　　咬下一口雪糕，冰凉甜意漫开，视线落在裙子上，又猛地记起很久以前，雪糕渍溅到鞋子上，江柏言伸手，耐心替她擦鞋子的那一幕。指尖轻轻，动作小心翼翼。

　　清晨早餐铺蒸腾的白雾，裹着包子的香气，她捧着热包子，白雾模糊视线，耳边好像又响起游戏里，他开麦时干净清澈、磁性柔和的声音。

　　那些画面来得毫无预兆，随时随地撞进脑子里。

　　那时候许黛安还不懂，原来别人说的，忘记一个人是先慢慢忘掉他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牢牢攥着这道声音，反复在心底回放，一点都没有褪色。

　　遗憾这玩意儿来的时候从不敲门，你本来漫步在月光下的校园里，满腔文艺的感觉，自己是世界的弃儿。

　　夏天的蝉鸣混着树叶的沙沙声，手心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冰可乐。她想着喜欢的男孩曾经和他一起玩游戏，笑的像个傻子。

　　光是想想就觉得可乐气儿都足了，想着想着就天黑了。

　　所以啊，遗憾永远在一个以为还有很多次的明天，当时只觉得天很热，蝉鸣很吵，可乐的气儿消了就很难喝。

　　日子慢慢滑到高一下半年。冬天来了，气温骤降，教室靠窗的玻璃蒙上一层厚厚的白雾。

　　晚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许黛安望着雾蒙蒙的玻璃窗，没有多想，指尖抬起来，下意识在水汽上面写下三个字母，是江柏言名字的缩写。

　　指尖划过玻璃，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她看着他名字的缩写，忽然怔住。

　　很久很久以前，2019年的教室，她也是这样，偷偷在窗上写下他的名字。

　　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字母，可时间走了这么远，一切早就物是人非。

　　心口沉甸甸的惆怅漫上来，闷闷地堵着。她垂下手，指尖沾着微凉的水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白雾又一点点漫上来，慢慢盖住那两个缩写。

　　惆怅归惆怅，却没有磨掉她心里的劲。只要想到江柏言，她心底那股努力读书的干劲，依旧稳稳地撑着她往前走。

　　时间走到2022年八月。

　　算一算，距离断联，已经快两年了。

　　某个傍晚，许黛安对着屏幕发呆，忽然自嘲地想，自己是不是太过沉溺在情绪里。

　　她清清楚楚记得江柏言的模样，眉眼、语气，全都刻在记忆里。可心底始终压着一个没有答案的疑问：当初的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狂滋长。她迫切想要一句答案。

　　她翻遍所有能想到的渠道去找他。所有能直接联系的途径全部断掉。翻遍好友列表、共同熟人，兜兜转转，依旧一无所获。
　　空荡荡的失落裹住她，好像伸手去抓风，最后掌心什么都留不住。

　　无处可去的时候，她打开QQ音乐听歌。

　　她记得江柏言曾经在一首歌下面留下评论，歌名是《即刻》。

　　软件打开，首页自动推送歌单。
　　她平日里打开QQ音乐大多只是安静听歌，很少点开自己的头像，不去看主页动态、访客列表那些东西。
　　这天鬼使神差，她指尖点进自己的头像，本来只是想着，头像用了太久，想换一张新的。

　　光标停在头像上，看了几秒，又没了更换的心思。她随手往下滑，目光落在访客那一栏。

　　一行ID撞进她眼里。

　　只是一眼，许黛安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这个主页风格，排版、喜好、留下的痕迹，处处都是江柏言的感觉。她指尖微微发颤，点进主页，看见生日一栏，所有线索对上了。

　　是他。曾经真的是他来看过她的主页，被留下了痕迹。

　　一瞬间，无数念头争先恐后涌进脑海，乱糟糟缠在一起。

　　要不要发消息给他？
　　如果发了，会不会显得她喋喋不休，纠缠不放？会不会惹他厌烦？
　　会不会当年，是他本来就没有打算和她谈恋爱，所以悄悄切断联系？
　　会不会从头到尾，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普通网友，根本无关紧要？

　　无数猜想来回撕扯她。犹豫很久，她还是敲下一大段积攒了两年的话，一字一句，把藏了很久的疑问、想念、遗憾全都写了出去。

　　：我是许黛安，没别的，如果你忘了那就忘了吧 。
　　但我还是想问，以前那段时间……你有喜欢过我吗？江柏言，我之前是挺喜欢你，可你呢？不怪你也不怪时间，我知道你可能只把当一段时间的路人，从你说的好感，悸动 ，从讲故事，疫情，从游戏四排，听歌，从第一次认识到结束，可能真的很匆忙 。
　　甚至现在我都没有明白我在你心里是谁，我以前也无数次探索这个答案，可你让我觉得我在越界。

　　或许也是我14岁的年少无知，但我确定那是情窦初开，许多人的青春都会有遗憾，我的遗憾不是你，而是你的遗憾不关于我。我不知道你那边什么情况，你在学校谈过几个，你永远不知道我以前有多喜欢你。

　　我有过一段时间是觉得你喜欢我的，后来这种感觉越来越淡，最后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我知道你可能现在有女朋友了，可能会忘了我吧，也可能看不到这个消息，但无论怎样，我都会说出来，希望你起码让我知道你看了这些话，谢谢。

　　发送按钮点下去的那一刻，她心里又慌又空。消息发出去，她起身走进浴室洗澡，热水哗哗落下，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等下会收到什么样回复的猜想。

　　等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拿起手机。

　　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我记得你。”
　　许黛安的手猛地抖起来。

　　指尖捏不稳手机，屏幕都跟着轻轻晃动。窗外的风呼呼刮着，很大，可她完全感受不到。
　　风声、车流声，周遭所有声响好像一瞬间全部退远，世界里只剩下砰砰直跳的心脏。巨大的雀跃和欢喜从心底炸开，快要把她淹没。

　　是他回复她了，时隔将近两年。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眶微微发热。

　　没过多久，江柏言慢慢把藏在心里的话，一条一条发给她。

　　他说，这两年里面，他谈过恋爱。
　　看到这一句的时候，许黛安安静了几秒。
　　心底轻轻浮起一层淡淡的失望，像投入湖面的一粒石子，漾开一圈浅浅涟漪。她下意识想起从前两个人悄悄说好的约定，那个藏在心底的愿望。

　　或许，他早就已经忘记了。

　　可很快，这点失落又被重逢的欣喜盖了过去。

　　能不能兑现约定，还能不能实现当初的愿望，好像一下子没有那么重要了。

　　时隔两年，重新和他搭上话，能够再一次和他说话，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她开心。

　　她甚至不敢去奢求太多，不敢贸然提起当年的约定，不敢追问太多，不确定自己现在还有没有资格提起那些旧时光里的期许。

　　她对着对话框，慢慢打字。

　　【能再和你说话，我已经很开心了。】

　　发送出去，许黛安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呼啸的晚风。

　　两年漫长的寻找，无数个独自怀念的日夜，无数次在旧操场、在台阶上一个人发呆的时刻，在这一刻，好像忽然有了落点。

　　只是心底清清楚楚，有一块小小的地方，安安静静盛着一点难以忽略的失望。

　　他往前走了，中间爱过别人。而她，停在原地，抱着回忆等了整整两年。

　　【你这两年，还好吗？】许黛安斟酌许久，又敲出一句。

　　对话框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许黛安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锁在屏幕上，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回答。风还在窗外不停吹，这一次，她不再是独自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截图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