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尾雪》禾茗

42、帝都中学 从前从前，

　　许黛安又想起初三复读某天。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教室窗台，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粉笔灰浮在光束里，安安静静的。

　　班里其他人都在低头刷题，笔尖沙沙响，没有人留意这边。这件事，许黛安只说给同桌一个人听。

　　她单手撑着脸颊，目光放空望向窗外，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像一阵风：“我还是会常常想起江柏言，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当初怎么就那样断了联系。没有吵架，没有说分开，好像前一天还好好的，下一秒人就消失了。”

　　同桌握着笔，慢慢停下，侧过头看她，眼底带着一点了然的温柔。

　　她是全班唯一一个知道江柏言存在、知道她所有心事的人。

　　同桌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或许就像圆规吧。”

　　许黛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转头看向他：“圆规？”

　　“嗯。”同桌点了点头，指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画了一个不完整的圆，“一旦定点刻下来，轨迹就画出去了。很难回到原点，也很难再拼成一个圆满的圈。”

　　这句话轻轻撞在许黛安心上。她盯着纸上那个残缺的圆弧，好久都没有说话。心口闷闷的，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怅然。

　　“我好像，一直困在这个圆里面。”她低声说。

　　同桌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该劝你放下，还是劝你再等等。只是看你这样，总觉得很累。”

　　“放不下的。”许黛安轻轻摇了摇头，“好多细碎的小事，我一件都忘不掉。”

　　日子照常流转，心里的念想攒得越来越满。

　　有一天放周末假期，人群顺着校门四散离开，大家都朝着家的方向走。许黛安没有跟着回去。她捏着口袋里的毕业证，转身走向从前那所初中。凭着毕业证，门卫没有拦她，她安安静静走进熟悉的校园。

　　校园里空荡荡的，放学之后学生大多走光了。风卷着操场边上狗尾草轻轻摇晃。她走到塑胶跑道内侧的草地上坐下，身边只有孤零零的篮球架。

　　她拿出随身带的草稿本和笔，低着头，一页一页写。

　　写在这里偷偷收到江柏言消息时，藏不住的欢喜；写爬上C字形楼梯，等着晚霞、想拍给他的傍晚；写一起拼单点外卖，被校长追赶奔跑的午后；写征文大赛那个熬到凌晨的夜晚，只为给他祈福。学校里广泛传阅他们故事的那些日子。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她以为快要模糊的片段，落于纸上的时候，全都清晰起来。

　　写着写着，天色慢慢沉下来。细碎的小雨毫无预兆落下来，一滴一滴，打在纸页上，晕开淡淡的墨迹。

　　许黛安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本来打算起身往教学楼的教室躲雨。

　　可念头一转，脑海里猛地浮现出那个台阶——就是从前她蹲在上面，收到江柏言消息，一瞬间满心雀跃的、厕所上方的高台台阶。

　　她收起本子，踩着湿润的地面走过去，爬上那方台阶坐下。

　　雨丝轻飘飘的，不算大，只是绵绵密密地裹着人。她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望着远处的教学楼，什么也不做，只是发呆。

　　时间一点点淌过去，从黄昏坐到暮色深重。手机安安静静躺在口袋里，直到屏幕亮起，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黛安，你去哪了？怎么还不回家？晚饭都准备好了。】

　　她指尖划过屏幕，才恍然回过神。原来已经坐了整整一下午。

　　“该回去了。”她低声和自己说。

　　她站起身，衣服边角沾了一层薄薄的湿气，淋着细雨慢慢走出校门。

　　雨不大，没有把她浇透，只是身上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潮气。

　　回家之后，她打开手机，注册了一个全新的小号。

　　曾经她很喜欢泡在和平精英里，常常和江柏言一起上线。可现在，她很少点开那个游戏图标了。

　　游戏还在，雨林地图还在，那些好看的服饰还停留在仓库里，只是再也没有那个想要分享风景、并肩跑图的人。

　　她点开刚建好的小号主页，空白的头像，空白的简介。

　　许黛安望着屏幕，轻轻呼出一口气。

　　圆规画下的轨迹收不回去，那些留在旧校园台阶上的想念，也依旧安安稳稳，留在原地。

　　许黛安最后填报了帝都中学。

　　是到处都留着她和江柏言细碎回忆的地方。

　　这个时候她也顾不上什么最好的学校了，江柏言人都不在了……她只是这样想。

　　其实对她来说，去哪个学校都差不多，因为还是有点功底读好书的。如果说担心被带坏，其实她也不是善茬，只是清醒的不沉迷罢了。

　　拍毕业照那天，阳光亮得刺眼，所有人都挤在一起笑，唯独许黛安望着镜头的时候，心底一片漠然。

　　她一点都不喜欢这张照片。

　　复读这一整年，她把真正的自己小心翼翼藏起来，收起锋芒，收敛脾气，做一个温和安静的人。相片里的人看着安分，可那根本不是完整的她。

　　撕了。

　　散场之后，积压了一整年的情绪终于绷不住。她拦着那些曾经在背后说过她坏话、言语刻薄的人，一字一句把话都怼了回去。

　　没有动手，只是把积攒许久的不满都说开。

　　一年的沉淀磨去了她身上莽撞的戾气，比从前柔和许多，也变得多愁善感，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了。

　　盛夏来临，2021年的暑假。

　　距离和江柏言断联，刚好一整年。

　　蝉鸣整日聒噪，房间里的风扇慢悠悠打转。许黛安常常坐在桌前，一遍一遍翻看保存下来的聊天截图，心里反反复复地想，或许她和江柏言本来就不会有以后。

　　可念头总是摇摆不定，没有确定的答案。她把截图剪辑成短视频，配上背景音乐，翻来覆去地看。

　　尚艾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着急，忽然灵光一闪：“黛安，许诺哥哥不是和江情姐姐是情侣吗？我们可以去找许诺问问消息啊！”

　　这句话像一束快要熄灭的火苗，重新亮起来。许黛安眼底浮起一点光亮，心底重新升起期待。

　　她找到许诺，指尖攥得紧紧的，带着试探，问出那一句她从前问过两次的话：“许诺哥，你现在女朋友还是当初那个吗？你们是不是偷偷分手了？”

　　从前许诺总是笑着回她“我们好着呢”。

　　但这一次，许诺沉默片刻，轻声回答：“很早之前就结束了。”

　　许黛安猛地一怔，呼吸顿住：“很早之前？那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你复读的那段日子。”

　　那句话轻飘飘落下来，把她刚刚燃起的期待一下子浇灭。她失魂落魄地说了句知道了，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她常常泡在游戏里，反复跑进雨林那张熟悉的地图，换上曾经和江柏言一起看过的穿搭。

　　耳机循环着《晴天》，“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她后来才恍惚想，或许她本来没有那么偏爱这首歌，只是第一次听见，是在江柏言的QQ主页里。

　　她还会想起他QQ相册里的小千代，对着屏幕发呆。

　　她轻轻自言自语：“如果我长大之后和小千代一样好看就好了。可如果我真的是她，他还会不会喜欢我？”

　　想了很久，她慢慢摇头。不必成为别人，好好长成自己的样子就够了。

　　她从来没有打算放下江柏言。

　　他们没有争吵，没有隔阂，没有撕破脸，只是一场无声无息的无疾而终。遗憾沉甸甸压在心底，却没有怨恨。

　　很快，高中开学。

　　帝都中学的日子不算难熬。她交到几个合得来的女生，也认识品性很好的男生。顾清和陈澈也在这所学校，比她高一届，碰面的时候还会停下来和她打招呼。

　　顾清靠在走廊栏杆上调侃她：“复读一年，性子收敛不少啊。”

　　许黛安淡淡笑了笑：“总要长大一点。”

　　高中军训的时候，事情再起波澜。

　　大家私下都在互相提醒：“千万别和教官谈恋爱，很多都是骗人的。”

　　许黛安远远看见一个教官哄着班里一个女生，言语轻浮，一看就不安好心。她火气一下子上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抄起靠在墙边的扫帚，握着扫帚柄，快步走过去，朝着教官小腿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教官吃痛，下意识往后缩。
　　“赶紧走！”许黛安压低声音催那个女生。

　　谁知道那个女生愣在原地不动，转头和教官一起，指着许黛安，把她带到年级主任面前告状。

　　许黛安站在办公室里，安静地等着问责。好在年级主任以前见过她，对她有几分了解，愿意听她解释。

　　年级主任听完前因后果，皱着眉看向教官：“这件事你本身言行就不妥当。”

　　最后没有重罚许黛安，只是口头警告。

　　高一的时光，大多平淡。

　　陆续有人给她递情书，有人送鲜花、小礼物。每一次，许黛安全都拒收。

　　递情书的男生不解：“为什么不肯收下？”

　　“我有喜欢的人。”

　　“是谁啊？从来没见过。”

　　她抬眼，声音清晰：“他叫江柏言。”

　　这个名字，陪着她走过初中，走过复读，走进高中。

　　幸好她牢牢记得他的模样，幸好当年存下了一张张截图。不然漫长岁月里，她连该怎么回忆他，都快要找不到凭据了。

　　晚风穿过走廊，许黛安靠在栏杆上，望向远处。

　　她还在原地，守着一场没有告别、没有答案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