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老事》千山之下

9、日料 周六上午苏

　　周六上午苏寒起了个大早，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他仅有的三件衬衫全试了一遍，最后选了件深灰色的，领子还算挺括。大刘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看他对着镜子拿发胶喷了半瓶，忍不住说：“你他妈是去吃饭还是去面试？”

　　“差不多。她说了，这顿我请，不能寒碜。”

　　“那你带够钱了？”

　　苏寒拍了拍兜：“取了现金，两千。够不够？”

　　大刘翻了个白眼：“亮马桥日料，俩人两千勉强够。你少点几个贵菜，别打肿脸充胖子。”

　　苏寒没理他，出门前又照了一遍镜子，确认头发没有翘起来的，才背着包走了。

　　他到亮马桥那家日料店门口的时候，离十一点半还差十分钟。李清寒比他来得还早，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翻菜单，穿了件白色短袖配阔腿裤，头发散着，没化妆，就涂了个带颜色的唇膏。苏寒推门进去，她抬头看了一眼，评价：“你今天挺精神。”

　　“我一直挺精神。”

　　“你上次来公司试音的时候衬衫领子歪了一上午，我忍着没说。”

　　苏寒在她对面坐下：“你忍了一上午？你怎么不提醒我？”

　　“我提醒你干嘛？让你觉得我盯着你看？”

　　苏寒被她噎了一下，拿过菜单低头翻。他翻了半天，专挑贵的看，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刺身拼盘不错，这个和牛寿司也行——”

　　李清寒把菜单从他手里抽走了：“你请客我点菜。你那眼神一看就是照着最贵的翻，我替你省点。”

　　她叫来服务员，利索地点了份双人套餐，又加了一份茶碗蒸和一份烤鳗鱼，全程没看价格。苏寒有点不好意思：“你点这么少？够吃吗？”

　　“不够再加。你钱多烧的？”

　　“我不是怕你觉得我抠嘛。”

　　“你本来就不富裕，装什么大款。”李清寒把菜单递回给服务员，“就这些。谢谢。”

　　菜上来之后苏寒才发现这家店确实不错，刺身新鲜，寿司米粒粒分明，烤鳗鱼外焦里嫩。他吃了一口鳗鱼，表情凝固了两秒钟，低头扒饭。

　　李清寒看他那副样子，筷子停在半空：“你怎么了？”

　　“太好吃了。我他妈平时吃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李清寒被他逗笑了，这次笑得挺明显，眼睛弯起来，跟小时候吃她妈炖的排骨时一个表情。苏寒看她笑了，自己也乐了，又夹了一块鳗鱼。

　　吃到一半，苏寒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按掉了。过了半分钟又响，他又按掉。李清寒放下筷子：“谁啊？接吧。”

　　“推销的。不管。”

　　第三遍响的时候，李清寒伸手把他手机拿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了皱眉：“这个号码我认识，是王胖子助理的。”

　　苏寒愣了一下：“他助理打我电话干嘛？”

　　“接。”

　　苏寒接了，开的免提。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苏老师您好，我是王总助理小陈，王总想问您下周三晚上有没有空，他想约您吃个饭聊聊。”

　　苏寒看了李清寒一眼。李清寒面无表情地拿筷子夹了块寿司。

　　“聊什么？”苏寒问。

　　“聊合作。王总说想单独跟您聊聊，不通过公司这边。”

　　苏寒又看了李清寒一眼。她放下筷子，拿过苏寒的手机，对着话筒说：“小陈，我是李清寒。你跟王总说，苏寒的合作走品牌部流程，不用私下聊。他要有什么想法让他直接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陈声音明显慌了：“李、李总？您跟苏老师在一块儿呢？”

　　“对。我们在吃饭。你还有事吗？”

　　“没、没了。打扰了李总。”

　　挂了电话之后李清寒把手机还给苏寒，表情淡淡的：“王胖子想撬我墙角。他私底下找你合作，绕过品牌部，这样业绩算他那边，预算走他手里的口子。”

　　苏寒咬了口寿司：“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回去收拾他。”李清寒擦了擦嘴，“你以后接到这种电话先跟我说一声，别傻乎乎就去了。王胖子这人心眼多，你玩不过他。”

　　苏寒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交代工作似的，但眼神里那点护食的劲儿藏不住。苏寒心里美了一下，嘴上说：“行。以后什么事先跟你报备。”

　　“报备什么？我又不是你领导。”

　　“你是我甲方啊。甲方最大。”

　　李清寒瞪了他一眼，继续吃菜。

　　吃完饭买单的时候苏寒抢着去结账，李清寒坐在位子上没动。他回来之后李清寒问：“花了多少？”

　　“一千六。”

　　“肉疼吗？”

　　“疼。但这顿值。”

　　李清寒站起来拿包：“下次别挑这么贵的地儿了。你请我吃个饺子就行。”

　　苏寒跟在她后面出了店门。亮马桥那边有条小街，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大中午的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李清寒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像是消食。苏寒跟她并排走，胳膊偶尔蹭到一起，她没躲。

　　“下午什么事？”苏寒问。

　　李清寒停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前面路口拐角的地方：“我去那边办点事。你回家？”

　　“我跟你一块儿去呗。反正回去也没事。”

　　“我要去的地方你未必想去。”

　　“哪儿？”

　　李清寒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说不清：“乐器店。”

　　苏寒愣了一下：“你去乐器店干嘛？”

　　“买琴。”

　　“买什么琴？”

　　李清寒没回答，迈开步子往前走。苏寒跟上去，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买琴？买什么琴？她不是不弹了吗？走了一百来米，李清寒在一家不大的琴行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了。苏寒跟在后面，一进去就看见墙上挂着一排吉他，从入门到专业都有。

　　老板娘迎上来：“姑娘来了？上周看的那把到了，我给你留着了。”

　　李清寒点点头，跟着老板娘往里走。苏寒站在门口没动，脑子里转得飞快。上周看的？她上周就来过了？

　　老板娘从架子上取下一把琴，递给李清寒。苏寒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把入门级的民谣琴，云杉面板，玫瑰木指板，配色挺素净。李清寒接过来，抱在怀里试了试，手指头搭在琴弦上按了个C和弦，弹了一下，声音有点闷。

　　她皱了皱眉，又弹了一下。

　　苏寒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手型不对。手腕太僵了，手指头要立起来，别趴在弦上。”

　　李清寒扭头看他。老板娘在旁边笑：“你男朋友懂行啊。”

　　李清寒没理老板娘那句“男朋友”，冲苏寒抬了抬下巴：“那你来试试。”

　　苏寒把琴接过来，调了调弦，弹了段前奏。琴的声音还行，入门级里算不错的。他弹完递回去：“这琴可以，新手够用了。但你别买这个价位的，再往上走一个档，手感好很多，按弦不疼。”

　　李清寒把琴还给老板娘：“那把再往上一个档的多少钱？”

　　老板娘说：“加三百。”

　　“行。就那把。”

　　苏寒站在旁边，看她利索地付了钱，拎着琴盒出了门。到了街上苏寒实在憋不住了：“你学琴干嘛？”

　　李清寒拎着琴盒走在他前面，头也没回：“学着玩。不行？”

　　“你手指头短，学琴费劲。”

　　“我知道。我小学就知道了，用你说？”

　　“那你还学？”

　　李清寒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站了两秒钟，好像在组织语言，最后说了句：“你管我。”

　　苏寒乐了：“那你要是学不会别哭。”

　　“我什么时候哭过？”

　　“小学你考了八十五分，全班第三，你趴桌上哭了半节课。”

　　“那是二年级！”

　　“四年级你丢了三好学生你也哭了。”

　　“苏寒你闭嘴。”

　　苏寒闭嘴了，但嘴咧得压不住。他伸手把她的琴盒拿过来拎在自己手里，李清寒看了他一眼，没抢回去。两个人沿着梧桐树荫往前走，走了好一会儿，苏寒忽然问了句：“你学琴是不是因为我？”

　　李清寒脚步没停，过了好几秒才说话，声音不大：“你想多了。我就是觉得弹琴的人挺酷的，想试试。”

　　“那你找个老师。别自己瞎练，手型错了改不过来。”

　　“你教？”

　　苏寒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他扭头看她，她看着前面的路，步子迈得稳稳的，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你认真的？”

　　“你要收学费就算了。”

　　“不收。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学会了得给我伴奏。我有一首新歌，缺个木吉他声部。”

　　李清寒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等我学会了再说。你先把我这琴调调弦，老板娘说新琴弦容易跑。”

　　苏寒拎着琴盒走在她旁边，心想这顿饭花了一千六，但换了个教她弹琴的差事，不亏。他掏出手机给大刘发了条消息：“今天不回去了。我去趟琴行买点教材。”

　　大刘秒回：“什么教材？”

　　苏寒打了四个字：“吉他入门。”

　　大刘回了一串省略号，紧接着跟了一句：“你他妈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