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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School 周六晚上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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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八点，苏寒在五道营胡同口等李清寒。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墨绿色卫衣，头发拿发胶抓了抓，照了三次镜子才出门。大刘说他“跟去相亲似的”，他回“你懂个屁，这叫尊重演出”。
李清寒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苏寒愣了一下。她没穿西装，换了条深色牛仔裤和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散着，脸上好像没怎么化妆，就涂了个口红。苏寒看了她三秒钟，被李清寒瞪了一眼：“看什么？”
“你穿这样挺好看的。”
“我以前穿那样不好看？”
“以前像去收购别人公司的。今天像个人。”
“苏寒你夸人的方式真欠揍。”
“夸你呢。”他带着她往胡同里走。School门口已经排了一小队人，苏寒跟检票的打了个招呼，拉着李清寒从侧门进去了。里头不大，人挤人，台上乐队在试音，底下一片嗡嗡嗡的说话声。苏寒找了个靠调音台的位置，让她站里面，自己站外面挡着人。
李清寒扫了一圈环境，评价：“灯太暗了。”
“酒吧都这样。亮了那叫公司年会。”
“音乐太吵。”
“还没开始呢，这就试音。”
“人太多。”
“李总，你是不是社恐？”
李清寒瞪了他一眼。苏寒乐了：“你小时候不这样啊，小时候你上台领流动红旗比我上领奖台还积极。”
“那是小学。那时候不知道紧张。”
苏寒低头看她，这话说得有点认真了，跟调情似的。他赶紧岔开话题：“喝什么？我请你。”
“有什么？”
“这儿只有啤酒和可乐。”
“可乐。”
苏寒挤到吧台买了两杯可乐回来，递给她一杯。演出开始了，朋友那支乐队叫“慢鸽”，玩的是民谣摇滚，主唱嗓子有点哑，唱的也是自己写的歌。李清寒听了一首，凑到苏寒耳边问：“这主唱是不是感冒了？”
“没感冒，他就那音色。独立音乐圈管这叫辨识度。”
“那你也有辨识度？”
“我比他有辨识度多了，我弹得比他好。”
李清寒喝了口可乐，没接话，但苏寒注意到她嘴角弯了一下。第二首歌完了之后主唱在台上说：“感谢来捧场的兄弟姐妹，特别感谢我老苏，苏寒，今天也来了，在那边——”他往调音台方向指了一下，“老苏现在混出头了，接了大公司的活，以前他跟我们一起在地下室睡过睡袋，那会儿他吉他盒里就三根弦，两块钱的拨片用一周。”
底下有人笑，有人回头看苏寒。苏寒举了下可乐示意，李清寒在旁边问：“三根弦？”
“穷的时候断了一根换不起，凑合弹。”
“两块钱的拨片用一周？”
“现在改用五毛的了，拼多多批发。”
李清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苏寒读不太懂，有点说不清的意思。他赶紧扭头继续看演出。
演到第三首，慢鸽翻唱了一首老歌《张三的歌》，底下跟着合唱。苏寒也哼哼了两句，扭头发现李清寒嘴巴在动，但没出声。他凑过去：“你也会？”
“你小学音乐课教的。”
“你小学音乐课记这么清楚？”
“我记性好。”
“那你记不记得我小学音乐课干嘛了？”
李清寒想了想：“你在最后一排拿竖笛吹《两只老虎》，吹得跟杀鸡似的，老师让你站了一节课。”
苏寒笑了：“你记这么清楚干嘛？”
“都说了我记性好。”
演出结束之后，慢鸽主唱下台找苏寒喝酒。看见李清寒站在旁边，主唱上下打量了一眼，冲苏寒挤眼睛：“这位是？”
“甲方。”苏寒说。
“少来，甲方跟你一块儿看演出？”主唱伸手跟李清寒握了一下，“嫂子好，我叫小钟，老苏的难兄难弟。”
李清寒跟人握了手，面无表情：“我不是嫂子。我是他甲方，也是他小学同学。”
小钟愣了，扭头看苏寒。苏寒摊手：“她就这脾气，你习惯就好。”
小钟哈哈笑着走了。李清寒把可乐杯搁在桌上：“你朋友都挺有意思。”
“他们就这样，混熟了嘴没把门的。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我生什么气？”
苏寒看着她，她看着台上在收线的乐队。灯光暗下来之后她脸上那点职场上的硬线条都软了，看着比平时年轻好几岁，像高中那会儿下了晚自习在车棚碰见的样子。苏寒心里动了动，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后来怎么不联系我？”
李清寒转过头看他。这回她没躲，也没拿话挡回去。她想了想，说：“我给你发过消息。你回了个‘嗯’。”
“什么时候？”
“大二那年。我妈说你两年没回家过年，我问你还好吗。你回了‘嗯’。”
苏寒脑子里翻了一下，隐隐约约记起来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他刚跟第一个乐队散了，穷得交不起房租，手机里消息攒了几十条没心思回，李清寒那条夹在一堆未读里头，他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回了个“嗯”敷衍了事。
“我那时候……”
“我知道。你忙。”李清寒打断他，“你忙你的。我也忙我的。很正常。”
她越说正常苏寒心里越不是滋味。他把可乐杯搁下来：“李清寒，我那时候确实挺混的。你那条消息我不该就回一个嗯。”
李清寒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跟平时在会议室里皮笑肉不笑那种完全两回事：“你现在道歉有什么用？晚了八年。”
“那我现在补上。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你呢？”
“我也还行。就是房租有点贵。”
李清寒把杯子拿起来跟他碰了一下：“这还差不多。”
从School出来快十一点了。胡同里没什么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挺长。苏寒说送她到胡同口打车，路上李清寒忽然问：“你以后就打算一直这么漂着？”
苏寒想了想：“漂到漂不动为止吧。我现在三十岁不到，还能跑几年。等哪天跑累了，找个地方开个琴行教小孩弹吉他，也挺好。”
李清寒没接话。走到胡同口她拦了辆车，拉开车门之后回头看他：“下个月公司有个媒体答谢会，你带乐队来演两首，报价按合同走。我让周总监跟你对接。”
苏寒靠在胡同口的墙根上，抱着胳膊：“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她坐进车里，关门前又补了一句，“但下回看演出别叫我了。太吵。”
车开走了。苏寒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给她发微信：“你刚才说下回？所以还有下回？”
那边过了三分钟回：“我意思是下回再有这种事别叫我。文字理解能力怎么这么差。”
苏寒回：“那你今天来了高兴吗？”
这条发出去之后对面半天没动静。苏寒等得心里发毛，准备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弹出来一个字：
“嗯。”
苏寒对着这个“嗯”字在五道营胡同口蹲了半天，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路过的大爷问他是不是喝多了，他说没有，大爷说那你蹲地上笑什么，他说：“大爷，有人回我消息了。”
大爷说：“谁啊？”
苏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一个以前只回我‘嗯’的人，这回也回了个‘嗯’。”
大爷没听懂，摇摇头走了。苏寒也不解释，打了个车回家，路上给大刘发消息：“下周开始排练答谢会的歌，甲方又下单了。”
大刘回：“还是李总？”
“嗯。”
“那你是不是又要请她看演出？”
“她说下次不来了。”
“那你笑什么？”
苏寒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她说了下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