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老事》千山之下

5、报价单 苏寒回去跟

　　苏寒回去跟乐队开了个电话会。鼓手大刘、贝斯手阿凯，三个人在微信群里讨论报价的事。苏寒说报两万，大刘说报一万五就行别太贪，阿凯说你们是不是傻，云创那种体量的公司，两万都算贱卖了，应该报三万。三个人吵了半小时，最后折中报了两万二。

　　苏寒花了一晚上做了份像模像样的报价单，列了明细：词曲创作、编曲制作、乐队排练、进棚录音、后期混音，每一项都标了价。发到李清寒邮箱之后，他美滋滋等了半天，下午收到回复：报价单打回来，批注写了三行字。

　　“词曲创作五千？你上一首整包才八千，这首单项就敢要五千？”
　　“录音棚按一天一千五算？你用的那个地下室棚我查了，一小时八十，一天封顶六百。”
　　“总价砍到一万二，签不签？”

　　苏寒对着屏幕骂了句“这娘们儿”，回邮件：“李总，一万二我真做不了，你砍价能不能讲点基本法？”

　　李清寒微信秒弹过来：“你报价单虚高百分之四十，我给你砍掉百分之四十五，算下来我赢了。有意见？”

　　苏寒回：“有。你赢了我就得亏。”

　　“亏不了。我问过市场部了，你们这种独立乐队接商演，一万二是正常价。你之前报八千是自己不会做生意，我替你纠正一下。”

　　苏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被她说得心服口服。他回：“行吧。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合同签了之后，排练你得来一次。上次你说来听，一次没来过。”

　　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回：“下周三下午，我抽两小时。”

　　苏寒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冲隔壁屋喊：“大刘！阿凯！签了！一万二！”

　　大刘从屋里探出脑袋：“她砍了多少？”

　　“砍了百分之四十五。”

　　“你他妈还这么高兴？”

　　“你不懂。她砍得越狠说明她越上心。”

　　大刘翻了个白眼把门关上了。

　　周三下午李清寒还真来了。排练棚在通州一个文创园里头，地下室，墙皮掉渣，角落里堆着隔壁乐队寄存的啤酒箱。李清寒穿着通勤装高跟鞋走进来的时候，大刘和阿凯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互相看了一眼，那意思是“苏寒没说他甲方长这样啊”。

　　李清寒扫了一圈环境，目光落在调音台上那只猫身上，皱了皱眉：“这猫谁的？”

　　棚主从厕所探出头：“我的，不咬人。”

　　“它老往调音台上跳，线缆咬断了算谁的？”

　　棚主讪讪把猫抱走了。李清寒找了把还算干净的折叠椅坐下，打开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公事公办地说：“开始吧。”

　　苏寒弹了个前奏，乐队跟进。排到副歌第二遍的时候李清寒喊停：“鼓手等一下，你那个军鼓的点儿太密了，副歌应该往上推，你提前半拍进，给人感觉是赶着走。”

　　大刘懵了，扭头看苏寒。苏寒冲他使了个眼色：“改。按她说的来。”

　　排了三遍，李清寒又喊停：“贝斯手，第二段主歌你那个滑音滑得太多余了，听着油。”

　　阿凯脸涨得通红，憋了句“好”。苏寒在旁边憋笑憋得直抖。排完两小时，李清寒合上电脑说：“差不多了。下次把编曲按今天改的版本定稿，月底之前进棚。”

　　她站起来拎包要走，大刘和阿凯嗖地一下蹿出地下室，跑得比兔子还快。苏寒追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你刚说贝斯手那段，我听了其实还行，没你说的那么油。”

　　“苏寒，我是甲方。我审美不行你也得听我的。”

　　“行行行，听你的。”他送她往外走，“但你下次来能不能穿随意点？你看他俩，以为我甲方是来暗访的纪委。”

　　“我上班就这身。不穿西装扣钱。”

　　“那你下班来。”

　　李清寒站住了，看了他一眼。文创园的路灯刚亮，把她脸照得半明半暗的。她说了句“再说吧”就走了。

　　苏寒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园区门口，忽然想起来什么，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你刚才挑大刘军鼓那个毛病，挑得挺准的。你学过？”

　　过了五分钟，回了一条：“小学三年级跟你一块儿上过少年宫，你忘了？你学吉他，我学钢琴。后来你光顾着画画把吉他扔了，我一个人学了一年多也停了。”

　　苏寒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翻了半天，隐隐约约真记起来点东西。少年宫那个破楼，走廊里一股霉味儿，他抱着把比他还高的民谣琴瞎拨棱，隔壁琴房有个女孩练哈农练得贼认真，他老扒窗户看，后来嫌丢人就不去了。那女孩扎羊角辫，手指头特短，够八度够不着，老师老说她。

　　他回：“你那时候弹琴老够不着八度。”

　　李清寒回：“你那时候弹琴老把弦拨断。”

　　苏寒乐了：“所以你后来没学琴是因为我？”

　　“是因为我自己手指头短。别什么都往自己脸上贴。”

　　“那你今天听一遍就挑出鼓点毛病，童子功底子还在啊。”

　　“少拍马屁。月底进棚别迟到。”

　　苏寒把手机揣兜里，对着文创园空荡荡的路灯喊了一嗓子：“李清寒——你手指头短——但耳朵好使——！”

　　保安从岗亭探出头看他，眼神跟看神经病似的。苏寒冲保安摆摆手，美滋滋走了。

　　月底进棚录音。李清寒没来，但发微信要求录完立刻发小样，她下班听。苏寒跟乐队熬了两天，把两首歌录完混完，发过去之后瘫在棚里起不来。晚上八点李清寒回了条语音，背景音是健身房跑步机的声音：“两首都过了。第二首那个桥段转调的地方，你最后没按上次说的改？”

　　苏寒回：“改了，又改回去了。改完太规整了，没劲。”

　　那边停了半分钟，发来一句：“行，听你的。这次不改了。”

　　苏寒把这条语音外放给大刘和阿凯听。大刘听完说：“你甲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以前挑刺挑得跟啄木鸟似的，这回这么痛快？”

　　苏寒说：“可能她今天心情好。”

　　阿凯说：“不对，你细品。她说‘听你的’，这话是甲方能说的？”

　　苏寒把手机揣兜里：“你俩少八卦。收拾东西走人。”

　　出了棚他给李清寒发了条消息：“周末有空吗？我请你看演出，我一个朋友在School酒吧有专场，值得听。”

　　这次隔了二十分钟才回：“School？五道营那个？人多吗？”

　　“多。但你来我安排你站调音台边上，视角好。”

　　“行。几点？”

　　苏寒看着这个“行”字，原地蹦了一下，撞翻了棚主放在门口的啤酒瓶，被棚主追着骂了半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