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老事》千山之下

4、发布会 发布会前一

　　发布会前一天彩排，苏寒跟乐队在会场待到晚上十一点。舞台还行，音响凑合，就是李总亲自盯场，一会说鼓手音量太大，一会说大屏上的品牌logo颜色跟主题曲氛围不搭，市场部周总监被她指挥得满场跑，王副总在旁边端着咖啡看热闹，时不时插一句“李总辛苦，要不今晚早点收，我请大家吃宵夜”。

　　李清寒头也没抬：“王总先回吧，我们这边收尾就撤。”

　　王副总看了苏寒一眼，笑呵呵走了。苏寒蹲在舞台边调效果器，冲李清寒竖了个大拇指：“你这副总人挺殷勤。”

　　“你安静调你的音。”

　　“我调完了，就等你点头收工。”

　　李清寒看了眼表，挥挥手：“撤吧。明早十点再来走一遍流程。”

　　乐队三个人如获大赦，背着琴就往外跑。苏寒磨蹭了两步，等他们走远了凑到李清寒旁边：“你今晚回哪？”

　　“回家。还能回哪。”

　　“我意思是，你吃饭了吗？”

　　李清寒收拾资料的动作停了一下。苏寒看见她耳朵动了一下，跟小时候她嘴硬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饿。”

　　“你撒谎的时候右耳朵会动。”

　　“苏寒你烦不烦。”她站起来拎包往外走，“楼下便利店买个饭团对付一口就得了。”

　　苏寒跟在她后面进电梯：“饭团不行。走，我请你吃面，就马路对面那家兰州拉面，我踩过点，大碗十二，加肉二十，你请我的话我就只吃素的。”

　　李清寒按了一楼：“我什么时候说要请你？”

　　“你刚才不说自己不饿吗？不饿还吃面，说明你想跟我吃。想跟我吃还不请客，李总你良心呢。”

　　“苏寒你讲不讲逻辑？”

　　“搞艺术的不讲逻辑。”

　　电梯到一楼，门一开李清寒大步往外走，苏寒背着琴盒在后面小跑着跟。她走到马路边等红灯，回头看了他一眼：“加肉还是不加？”

　　苏寒咧嘴：“加。多加一份。”

　　面端上来的时候李清寒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扔他碗里。苏寒低头吃面，含含糊糊说了句“谢谢李总”。李清寒拿筷子敲他碗边：“别叫李总了，今天下班了。”

　　“那叫啥？清寒？寒寒？小寒寒？”

　　“叫全名。”她低头吃面，耳朵又动了。

　　俩人沉默着吃了半碗面。苏寒先开口：“你那个王副总，今天话里话外挤兑我，你听出来了吧。”

　　“他那人就那样，你别理他就行。”

　　“我是不想理他。但他明摆着冲你来的，你看不出来？”

　　李清寒放下筷子：“苏寒，我二十五了，职场上的事不用你教。”

　　苏寒也放下筷子：“行，不教。但明天发布会唱完歌，你上台合影的时候站我旁边行不行？气气他。”

　　李清寒看了他三秒，低头继续吃面：“到时候看情况。”

　　苏寒美滋滋把汤都喝了。

　　发布会当天。场子布置得挺像那么回事，底下坐了百来号人，媒体、经销商、公司高层。苏寒在后台调音，穿了他唯一一件没有洞的衬衫，头发还特意拿水抿了抿，被鼓手笑了半天：“你今儿怎么跟要相亲似的？”苏寒踹了他一脚：“滚，专业素养。”

　　轮到他的时候，主持人报幕说“主题曲《连接》首唱”，底下鼓掌。苏寒抱着吉他上台，扫了第一下弦，看见第三排李清寒坐在那儿，旁边是王副总。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西装外套，头发放下来了，比平时看着柔和。苏寒冲那个方向点了下头，开始唱。

　　唱到副歌那句“你像地铁站的风”，底下有人举手机拍。唱到最后一句“你站在原地，我走了一圈回来”，他故意把那个“你”字咬得重了点，眼睛扫了一眼第三排。李清寒端坐着，表情管理满分。旁边的王副总凑过去跟她说了句什么，她微微摇头。

　　唱完下台，掌声还行。苏寒鞠了个躬，回后台把琴装好，出来找李清寒。她正被几个媒体围着说话，看见他走过来，跟媒体说了句“稍等”就走了过来。

　　“唱得还行。”她说。

　　“就还行？”

　　“第二句高音飘了一点，你没开嗓。”

　　“我开了，路上吃了碗馄饨太烫，嗓子劈了。”

　　“那你怪馄饨？”

　　苏寒乐了，从兜里掏出手机：“加个正式点的合影呗，甲方乙方，发朋友圈证明我确实接了个正经活。”

　　李清寒看了他一眼，叫住路过的小鹿：“来帮我们拍一张。”

　　小鹿接过手机，眼睛放光，找了半天的角度：“李总往左一点，苏老师把琴背上，对，再近一点，哎好——等等这光线不好，去那边背景板前面——”

　　苏寒往李清寒那边挪了半步，肩膀差点蹭上。她没躲。小鹿连拍了七八张，喊了声“完美”。

　　苏寒拿回手机一看，李清寒站在他左边，白西装，嘴角微微弯着，他背着琴站右边，衬衫领子歪了，笑得跟二傻子似的。背景板上是云创的大logo和“连接每一个家”的标语。

　　他当场设成了朋友圈封面。李清寒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修一下图行不行，我脸上有阴影。”

　　“不修，真实。我朋友圈没人看脸。”

　　“你不是有好多粉丝？”

　　“那更得真实了，艺人不能骗人。”

　　发布会结束之后公司有个庆功饭局，李清寒叫苏寒一块去。苏寒看了一眼王副总在隔壁桌招呼人拼酒，说：“我去合适吗？我一外聘的。”

　　“让你去就去。周总监想跟你聊下一季合作。”

　　苏寒跟着去了。席间王副总端着酒杯晃过来，坐苏寒旁边，手搭他肩膀上：“苏老师今天唱得好，来我敬你。”苏寒跟他碰了杯，喝了一口。王副总喝大了，话开始多：“苏老师跟我们李总是老同学？听小鹿说的。李总这人能力强，就是太要强，你说她一个女的，把自己搞得这么累，我老跟她说，找个靠谱的人搭把手多好。”

　　苏寒嚼着花生米，看了他一眼：“王总，你这话说的，好像找对象跟找助理似的。”

　　王副总没听出味儿来，接着拍他肩膀：“我是说啊，苏老师你要是在北京稳定下来，回头我给你介绍点商演资源，咱们多合作。不过你干这行，东跑西颠的，找对象确实麻烦。李总那样的肯定看不上你这种——”

　　苏寒把花生米咽下去，笑了：“王总，你喝多了，这话传出去人家李总该不高兴了。她看不看得上我另说，你先替她做主了，她这人最烦别人替她做主。”

　　王副总脸上挂不住，干笑两声，端着杯子走了。

　　苏寒低头继续吃菜，旁边手机震了一下。李清寒发来微信：“你刚才跟王胖子说什么了？他脸都绿了。”

　　苏寒回：“夸你好看。”

　　“放屁。”

　　“那你过来坐，我当面夸。”

　　过了两分钟李清寒真端了杯果汁过来坐他旁边，压低声音：“你别得罪他，他爸是公司董事。”

　　“那我更得说了。你爸以前不也老说让我照顾你嘛。”

　　李清寒拿果汁杯碰了一下他的可乐罐，声音很轻：“那是我爸说的，你应了吗？”

　　苏寒扭头看她。她没看他，眼睛盯着对面桌的菜，但耳朵又动了。苏寒想了半天该怎么接这句话，最后憋出来一句：“我那时候不是小嘛。”

　　“现在大了？”

　　“大了。能喝可乐了。”

　　李清寒站起来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明天来公司一趟，周总监要跟你签下一季的合同。带上你乐队的人，把报价单做好。”

　　苏寒冲她背影喊：“报价能往高了报吗？”

　　“你敢报高我就敢砍。”

　　“李总你砍价的样子特别好看。”

　　李清寒没回头，摆了摆手，但苏寒注意到她肩膀抖了一下，估计在笑。王副总坐隔壁桌看见这一幕，闷头喝了一大口酒。

　　苏寒美滋滋把剩下半盘花生米全吃了，给鼓手发消息：“兄弟，准备接大活。甲方说下一季预算涨了。”

　　鼓手秒回：“涨多少？”

　　苏寒：“不知道，但这次我打算报两万，让她砍。”

　　鼓手：“你他妈做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