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老事》千山之下

3、黄色旋律 苏寒熬到凌

　　苏寒熬到凌晨三点半，写了七版主歌，毙了六版半。第七版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哼了一遍，觉得行了，掏出手机录了一版粗糙的demo，吉他声混着隔壁室友打呼噜的动静，他拿棉被裹着手机重录了三遍，最后放弃，直接把带呼噜那版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倒头就睡。

　　早上十点被微信震醒。李清寒发来一条语音，苏寒眯着眼点开，里头传来她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职场腔：“demo听了。副歌第二句‘你像一盏灯’那个比喻太老了，换掉。还有前奏吉他扫弦太脏，降噪重新录。今天下午六点前改好发我。”

　　苏寒翻了个身，对着手机嘟囔：“六点前改好？她以为我是AI生成器啊。”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重新把副歌捋了一遍。“你像一盏灯”确实太土了，他自己唱的时候也觉得别扭。他叼着牙刷在屋里溜达，经过厨房看见窗台上那盆室友养的死不掉的绿萝，忽然冒出来一句：“你像地铁站的风，总能把我吹醒。”

　　他含着泡沫唱了一遍，觉得还行，赶紧漱了口抓起吉他定下来。前奏降噪他不会，翻出电脑里一个盗版软件鼓捣了半小时，最后是用袜子裹着手机麦克风录的，音质勉强能听。

　　五点半发过去。李清寒六点整回了两个字：“过了。”

　　苏寒盯着这俩字看了半天，忍不住回了一句：“李总，夸人一句能掉肉吗？”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足有一分钟，最后弹出来：“不习惯。明天下午两点来公司跟市场部过一遍编曲方案，带琴。”

　　苏寒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对着空气乐了半天。隔壁室友从厕所出来看见他傻笑，问咋了，他说没事，甲方过了。

　　室友说：“你甲方是不是个女的？”

　　“你怎么知道？”

　　“你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第二天下午他背着琴准时到了云创，这回前台没让他登记，直接刷卡放行，还跟他说李总交代了，以后苏先生来不用访客码。他进了上次那间会议室，发现多了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男的，市场部总监，姓周；一个年轻姑娘，负责对接设计的，叫小鹿；还有一个男的坐在李清寒旁边，穿深蓝西装，袖口露了块表，看着不便宜，正凑过去跟李清寒说悄悄话。

　　苏寒进来的时候李清寒正好抬头，那个男的顺着她目光看过来，上下扫了苏寒一眼，目光在他琴盒上停了停，笑了一下。苏寒对这个笑容特别熟，就是那种“哦，搞艺术的啊”的笑。

　　李清寒介绍：“这位是王总，我们公司副总，分管品牌。”

　　王总站起来跟苏寒握手，手劲挺大，握完还拍了拍他肩膀：“苏老师年轻有为啊，李总亲自盯你的案子，我们平时想约她汇报都得排队。”

　　苏寒抽出肩膀，笑了笑：“王总好，主要是我便宜，性价比高。”

　　李清寒咳嗽了一声。

　　会议开始。苏寒把编曲思路讲了一遍，市场部的周总监提了几条修改意见，什么“副歌能不能再洗脑一点”“能不能加段念白说品牌理念”，苏寒一条条怼回去，语气还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我是搞音乐的，你们是搞家电的，听我的。周总监脸色不太好看，王副总在旁边打圆场：“苏老师专业，咱们尊重专业。”

　　李清寒全程没怎么说话，就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苏寒讲完一段瞥她一眼，发现她在本子上画小人，一个扎羊角辫的，旁边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他差点笑出来，赶紧低头假装调琴弦。

　　会开完，王副总先走了。周总监和小鹿也收拾东西出去，小鹿走到门口回头冲苏寒眨了眨眼，小声说：“苏老师，你歌挺好听的，我偷偷搜了你网易云。”苏寒冲她抱拳。

　　会议室就剩他和李清寒。

　　李清寒合上本子：“王总那边提的品牌露出的事，你配合一下，副歌里带一句‘连接每一个家’就行，不用太硬。”

　　苏寒抱着吉他靠在椅子上：“行，我回去改。但我有个问题。”

　　“说。”

　　“那个王总，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李清寒抬眼看他，面无表情：“跟你有关系吗？”

　　苏寒拨了一下琴弦：“我就问问。你找对象别找这种，一看就油。”

　　“你管得还挺宽。”李清寒站起来收拾资料，“你先把歌写好，别到时候交不了差。”

　　苏寒也站起来背琴盒，走到门口又回头：“李清寒。”

　　“又怎么了？”

　　“你本子上画的那小人，是我吗？”

　　李清寒把本子往文件夹里一塞：“不是。随便画的。”

　　“头发画那么乱，一看就是我。”

　　“苏寒你走不走？我还有个会。”

　　他走了。李清寒等人走远了翻开本子看了一眼，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夹进了手机壳后面。

　　接下来一周苏寒开始进棚排练。他找了个便宜棚，在地下室，一小时八十，老板还养了只猫，老往调音台上跳。鼓手是他演出认识的，贝斯手是鼓手的大学同学，俩人一进来就问苏寒“甲方好搞吗”，苏寒说“甲方是我发小”，俩人齐声说“那不更惨”。

　　排练了三天，曲子磨得差不多了，苏寒把成品发过去。李清寒第二天回了条语音，背景音很安静，估计在自己办公室。她声音比开会的时候软了一点，可能刚睡醒午觉：“第二段主歌那句‘你像地铁站的风’……挺好的。”

　　苏寒回：“谢谢李总夸奖。”

　　那边回：“我没夸你，就陈述事实。”

　　苏寒把这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被鼓手撞见了。鼓手问：“谁啊？”苏寒把手机揣兜里：“甲方。催进度呢。”

　　鼓手不信：“催进度你笑得跟狗似的？”

　　苏寒说：“我乐意。”

　　发布会前一周，苏寒去公司做最后的试音对接。进电梯的时候正好撞上李清寒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杯冰美式，看见他愣了一下：“今天试音？”

　　“嗯。你出去？”

　　“见客户。”她往旁边让了让，苏寒侧身进电梯，俩人在电梯门口错身而过，她忽然叫住他：“苏寒。”

　　他回头。

　　“你那个副歌最后一句，‘你站在原地，我走了一圈回来’，那个‘你’指谁？”

　　苏寒看着她。电梯门在他身后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他伸手挡着门，说：“你猜。”

　　李清寒喝了一口冰美式，面无表情地说：“我猜是泛指。我们品牌受众很广的。”

　　“对，泛指。泛指所有站在原地等我的人。”

　　电梯门又开始滴滴滴响。李清寒摆摆手：“快上去吧，周总监在六层等你。”

　　苏寒进了电梯，门关上的瞬间看见她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快，但走了两步好像低头笑了一下，也可能是在看手机。他没看清。

　　试音完他下楼，路过前台的时候小鹿追出来喊他：“苏老师，李总让我给你的。”塞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盒胃药和一管护手霜。

　　苏寒翻过来一看，胃药盒上贴了张便利贴，手写的字迹他太熟了，小学抄了六年她的作业，就是这个笔画顺序：

　　“排练别老吃泡面。护手霜是给手用的，弹琴的手别裂着。不是我自己买的，公司发的劳保。”

　　苏寒捏着便利贴站在国贸地铁站C口的风里，旁边有个弹吉他卖唱的哥们正在嚎《成都》，跟他上周碰见的是同一个人，还是那么难听。

　　他给李清寒发了条微信：“谢了。不过你下次编理由能不能走点心，哪个公司劳保发护手霜？”

　　那边秒回：“爱用不用。扔了。”

　　苏寒把护手霜揣兜里，拧开抹了一手，走到地铁口又折回来，站到那个弹《成都》的哥们旁边，掏出琴说：“兄弟，换我来一段？”

　　那哥们懵了：“你谁啊？”

　　苏寒没理他，直接扫了个和弦，唱了一句刚写的词：“你像地铁站的风，总是催我快走——”

　　路过的行人有人停下来，有人举手机拍。苏寒唱完一段收了琴，那哥们还愣着，苏寒拍拍他肩膀：“扫弦太脏，回去练练。”

　　他上了地铁，手机又震了。李清寒发来一条视频，有人把她公司楼底下有人唱歌的画面传到了网上，标题是“国贸地铁口神秘歌手即兴演唱，疑似云创新品主题曲泄露”。

　　李清寒配文：“苏寒你是不是有病？”

　　苏寒回：“李总，这波预热免费。不用谢。”

　　李清寒回了一个字：“滚。”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明天来公司把合同签了，我让法务加了个补充条款，发布会之前你再擅自搞这种行为艺术，扣两千。”

　　苏寒对着地铁车窗里的自己乐了半天。旁边大妈又嫌弃地挪了挪，这回他没打喷嚏，还冲人家乐了一下：“大姐，听歌吗？免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