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老事》千山之下

33、回老家 腊月二十三

　　腊月二十三，小年。苏寒把琴行的门关了，贴了张放假通知在玻璃上：“春节歇业，正月初八开门。买琴请打电话，急事找隔壁马老板。”马老板那边过年不歇，苏寒跟他说了，万一有人急着买琴找他留个电话，回头给马老板提成。

　　俩人坐高铁回老家过年。李清寒提前请了两天假，拖了个小行李箱，苏寒背着他那个琴盒，里头装了两把吉他。李清寒问他带两把干嘛，他说一把给你弹，一把我弹，晚上在家没事干可以合奏。李清寒说你就折腾吧。

　　老家那个家属院还没拆，六层红砖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换了LED的，比以前亮堂。苏寒他妈提前把302收拾出来了，被褥晒过，屋里一股阳光味儿。李清寒她妈把301也收拾了，窗户上贴了新窗花，门框上挂了红灯笼。

　　两家人腊月二十四凑一块儿吃了顿饭。这回是在苏寒家吃的，赵秀兰掌勺，张阿姨在旁边打下手。李叔和苏建国坐客厅里看电视，俩人一边嗑瓜子一边聊今年冬天供暖好不好。苏寒跟李清寒在厨房帮忙端菜，路过客厅的时候听见李叔说了句：“老苏，俩孩子现在日子过得挺好，咱俩当年那顿酒没白喝。”

　　苏建国端着茶杯乐：“那可不。我那时候就看小寒有出息，寒寒跟着他受不了屈。”

　　“你拉倒吧。你那时候还说小寒搞音乐不靠谱，让我多劝劝。”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忘了？高考完那天晚上，你喝多了拉着我说‘老李啊，小寒要是不务正业你多担待’。我说什么不务正业，人家那是艺术。”

　　苏建国面不改色：“我喝多了说的话不作数。”

　　苏寒在厨房门口听了个全程，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李清寒从旁边过来拿碗筷，看见他那副表情，问了句又怎么了。苏寒小声把俩爸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李清寒听完也乐了。

　　年夜饭吃得热闹。两家人拼了一大桌，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张阿姨做了拿手的红烧肉，赵秀兰炖了条大鲤鱼，苏寒贡献了一道炸茄盒。李叔和苏建国一人开了瓶白的，你一杯我一杯喝上了。张阿姨这回没拦，说过年嘛，喝就喝吧，别喝吐就行。

　　吃到一半，李叔举着杯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我说两句。”底下安静了，都看他。李叔端着酒杯想了想，忽然把杯子放下了，挠了挠头：“算了，不说了。说多了寒寒又嫌我话多。反正就一句：俩孩子好好过，明年争取再添个人。”

　　李清寒差点把嘴里的饮料喷出来。张阿姨拿筷子敲了李叔胳膊一下：“大过年的你催什么催？”李叔嘿嘿笑着坐下了。苏寒看了李清寒一眼，她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意思是“你别说乱七八糟的”。苏寒在嘴边上做了个拉链的手势。

　　吃完饭男人们看电视，女人们包饺子。李清寒擀皮不行，包得也慢，张阿姨嫌她碍事，把她撵客厅去了。李清寒窝在沙发角落里刷手机，苏寒凑过去坐她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她：“你爸刚才说的那个事……”

　　“哪个事？”

　　“就添人的事。”

　　李清寒白了他一眼：“你急什么？”

　　“我不急。我就问问你怎么想的。”

　　李清寒把手机放下，想了想：“再等一年吧。琴行刚扩完店，我那边公司明年上半年也有个大项目。等这些事忙完了再考虑。”

　　苏寒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李清寒看了他一眼：“你妈那边你去说。别让她老催我。”

　　“行。我去说。”

　　零点放炮的时候，俩人站在楼道里看楼下小孩放烟花。老家属院的空地不大，几个半大小子把鞭炮摆了一地，点着了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李清寒裹着羽绒服靠在栏杆上，苏寒站她旁边，手里攥着两根仙女棒。他拿打火机点着了，递了一根给李清寒。李清寒接过去挥了两下，嫌幼稚，又递回给他了。

　　苏寒自己举着两根仙女棒在楼道里画圈，被楼上邻居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笑着喊了句“小寒多大了还玩这个”。苏寒冲楼上喊了句“十八”，楼上乐了，说“十八你个头”。

　　初一早上俩人睡到十点多才起。苏寒他妈把饺子热好了搁桌上，催他们吃了去给李叔家拜年。俩人吃完饺子溜达到对门，敲开门李叔已经泡好茶等着了，张阿姨端了盘瓜子和糖出来。苏寒跟李清寒坐在沙发上给李叔张阿姨拜了年，说了几句吉利话。李叔掏出俩红包一人给了一个，苏寒说叔我都多大了还给红包，李叔说结婚了也算小孩，拿着。

　　初二李清寒跟着苏寒去他姥姥家串亲戚，被一群七大姑八大姨围着问“什么时候要孩子”。李清寒全程面带微笑说“过两年过两年”，苏寒在旁边帮她挡了几轮，最后被灌了两杯酒才算脱身。回来的路上李清寒长出了一口气：“你姥姥家亲戚比我们公司董事会还难对付。”

　　“那当然。董事会讲道理，亲戚不讲。”

　　初五那天下午，俩人偷了个空，溜达到以前上学那条街。老家属院离学校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学校大门关着，寒假期间没人，门口小卖部倒是开着，老板换了人，但招牌没换，还是那个掉漆的绿色铁皮牌子。

　　苏寒站在校门口往里头看，操场翻新了，教学楼刷了新漆，但那个水泥台阶还在。他指给李清寒看：“你还记不记得咱俩一年级开学第一天，你在这台阶上坐着等我，手里捏了半根油条。”

　　李清寒看了看那台阶：“记得。你书包背反了，我笑你来着。”

　　“你笑完还把油条分我一半。”

　　“我不分你一半你肯定回家告状。”

　　“我才不告状。”

　　“你告了。你妈第二天跟我妈说了，我妈又骂了我一顿，说‘你比他大两个月你得让着他’。”

　　苏寒乐了半天：“那你后来老拿茶叶蛋塞我，是不是怕我告状？”

　　李清寒想了想：“一部分是怕你告状。另一部分是那会儿你老吃不饱，我看你课间啃干馒头，怪可怜的。”

　　苏寒站在校门口看了她两秒，忽然伸手把她羽绒服帽子扣上了。李清寒把帽子拽下来：“你干嘛？”

　　“不干嘛。就觉得你这人小时候就挺会照顾人的。”

　　“现在也会。就是你不领情。”

　　“我什么时候不领情了？”

　　“上回让你少进十把尤克里里你少进了吗？”

　　“进了。我按你说的进的。”

　　“那还差不多。”

　　俩人沿着街往家走，路过以前那个少年宫。楼还在，但招牌换了，现在是家培训机构，门口贴着大幅海报，教数学英语的。苏寒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跟李清寒说：“以前你在这楼上练钢琴，我在楼下练吉他。你老弹哈农，我老弹小星星。”

　　李清寒也站住了，抬头看了看二楼窗户：“那会儿我手指头够不着八度，老师老说我。后来不学了，还挺高兴的。”

　　“那现在呢？”

　　“现在手指头还是够不着八度。但能弹整首《绕回来》了，凑合吧。”

　　苏寒伸手把她肩膀搂了搂：“回头我教你个新歌。简单点的，跨度不大。”

　　“什么歌？”

　　“还没写完。写完了给你。”

　　李清寒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俩人继续往家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张阿姨打电话过来问晚上吃啥，李清寒说随便，张阿姨说随便没有，你点一个。李清寒看了苏寒一眼，苏寒小声说“饺子”。李清寒对着电话说：“饺子吧。韭菜鸡蛋的。”

　　张阿姨在电话那头说了句“就你俩好伺候”，挂了。李清寒把手机揣兜里，跟苏寒说：“晚上吃完饺子去楼下放炮。去年买的那挂鞭还没放呢。”苏寒说行，今年我点，你远点站着。李清寒说我不怕，我跟你一块儿点。苏寒说那你站我后头，别往前凑。李清寒说行。

　　俩人拎着菜往家走，北方的冬天干冷干冷的，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片。苏寒走前面，李清寒跟后面，踩着他踩过的冰碴子，嘎吱嘎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