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老事》千山之下

2、含税八千 电话是周三

　　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苏寒正在合租房里给泡面加水，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

　　“您好，请问是苏寒老师吗？我是云创科技品牌部的，我们李总监看过您的作品，想聊聊这次新品发布会的主题曲合作……”

　　苏寒把泡面盖扣上，夹着手机问：“什么公司？”

　　“云创科技，做智能家居的，您可能没听说过——”

　　“我知道，地铁广告铺天盖地那个。”他上周在国贸换乘通道被他们的灯箱闪了三次眼睛，“你们李总监怎么称呼？”

　　“李清寒李总，那我把地址发您，周四下午两点方便吗？”

　　苏寒夹着手机愣了两秒。泡面味儿从厨房飘过来，混着隔壁室友养的猫的猫砂味儿。他下意识觉得是同名同姓，北京两千多万人，叫李清寒的没准有七八个。

　　“方便。”他说。

　　挂了电话他翻了翻那个号码的微信名片，头像是个公司logo，朋友圈三天可见，啥也看不出来。他想想又觉得不至于这么巧，把泡面吃了，没当回事。

　　周四他换了件干净衬衫，想了想又套了件外套遮住领口的油点子，背着琴盒出门了。国贸那栋写字楼他之前路过几百回，从来没进去过。大堂的自动门比他租的次卧宽两倍，前台姑娘笑得跟空姐似的问他要访客码。他报了名字，对方递给他一张临时门禁卡，指了指电梯：“十八层，出电梯右转。”

　　苏寒背着琴盒进电梯，跟一群穿西装打领带的挤在一块儿，他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跑出来的。电梯在十层停了一下，上来个戴工牌的男人，瞄了一眼他的琴盒，小声跟旁边同事嘀咕：“现在公司搞活动连卖唱的都不请乐队了，直接请流浪歌手？”

　　苏寒冲他乐了一下：“对，点歌五十，办卡打折。”

　　那人闭嘴了。

　　十八层到了。出电梯右转，玻璃门自动滑开，前台姑娘把他领进一间小会议室，倒了杯水，说李总马上到。苏寒把琴盒靠在椅子旁边，坐下来打量这屋子。白墙，长桌，墙上一块大屏幕，桌上摆着一盆塑料绿萝，假得叶子都反光。他心想这他妈是谈合作还是审讯。

　　门开了。

　　李清寒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资料，低头翻着，一边走一边说：“苏先生是吧，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市场部那边刚把预算表发过来——”

　　她抬起头。

　　苏寒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看她。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苏寒注意到她今天没穿地铁里那身黑西装，换了件灰蓝色衬衫，头发还是盘着的，耳朵上戴了对小耳钉，不知道是真货还是假的。她瘦了，下巴比小时候尖，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打量，跟小学他抄她作业时她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李清寒先开口了：“苏寒。”

　　“哎。”

　　“好久不见。”

　　“嗯，是有几年了。”苏寒挠了挠后脑勺，脑子里闪过一万句开场白，最后憋出来一句：“你……吃了吗？”

　　李清寒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她把资料往桌上一搁，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吃了。苏先生，咱们先聊正事。”

　　苏寒心想，行，公事公办。他把琴盒往边上挪了挪，坐直了。

　　李清寒开始念：“新品发布会定在下个月二十号，主题‘连接’，我们想要一首主题曲，风格偏温暖、轻快、有记忆点。歌词我们自己有方向，你配合填词，demo三天内交，内部审完再定编曲。预算方面——”她翻了一页，“含税八千，包排练和录音，差旅自理。”

　　苏寒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八千。”

　　“我说的是——”苏寒掰手指头，“写歌、编曲、排练、进棚录音、后期混音，全包？”

　　“对，所以你需要自己控制成本。”

　　苏寒往后一靠，乐了：“李总，我酒吧唱一晚上还三百呢，你这三首歌加制作，八千块，我连乐手都请不起。”

　　“那你之前自己一个人演出怎么弄的？”

　　“那是我一个人弹唱，你这要的是完整编曲，至少得有贝斯和鼓吧？”

　　李清寒把笔搁在桌上，看着他：“你可以用电脑做。”

　　苏寒瞪她一眼：“电脑做出来那是音乐吗？那是电子垃圾。”

　　“苏先生，我们预算有限。”

　　“李总，我做音乐十年了，你这价砍得比我房东还狠。”

　　李清寒没接话，低头翻了翻资料，翻到某一页停住了。苏寒余光瞥见那页纸上贴着一张照片，像素很渣，两个小孩举着冰棍坐在台阶上。他愣了一下，那不就是他手机里存的那张吗？

　　“你——”

　　“所以你不接？”李清寒把资料合上，抬眼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寒注意到她敲桌面的节奏变了，三下，间隔一样长，跟以前敲他家门一模一样。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排练的时候你得来听。哪句词你觉得不温暖你当面跟我说，别让底下人传话。”

　　李清寒沉默了两秒，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推给他：“行。三天内交demo，过期不候。”

　　苏寒接过笔签名，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签完他把合同推回去，站起来背琴盒，走到门口又回头：“李清寒。”

　　“说。”

　　“你妈还做红烧肉吗？”

　　李清寒低头整理资料，没看他：“做。上个月回去还吃了。”

　　“那帮我问个好。”

　　“自己问。你有我妈微信。”

　　苏寒走了。门关上之后，李清寒坐了三秒钟，把脸埋进手里，骂了句脏话，声音很小，门外听不见。

　　她抬起头，拿起手机给HR发了条消息：“主题曲合作方定了，苏寒，独立音乐人，资料归档一下。”

　　HR秒回：“收到。李总，您认识他？”

　　李清寒打了三个字：“老同学。”

　　想了想，删了，改成：“不认识。市场部推的。”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翻开合同又看了一眼苏寒的签名，那字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难看，横不平竖不直，签名中间还带个墨疙瘩。她把合同塞进文件夹，站起来去倒咖啡，路过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国贸地铁站C口出来的人乌泱乌泱的，她没看见苏寒，但看见一个背着琴盒的背影正往地铁口走，步子比她记忆里快了很多。

　　她喝了口咖啡，心想八千块做三首歌加制作，这单他亏死了。

　　活该。谁让他把她的冰棍照片贴合同附件里。

　　等等，是她贴的。

　　她把咖啡杯搁下来，对着窗外骂了自己一句。

　　苏寒坐地铁回天通苑，一路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到家之后他把琴盒往床上一扔，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冰棍照片，看了半天，然后打开微信，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头像，点进去，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一句：“demo明天给你，加个微信，方便传文件。”

　　对方秒回：“工作的事走邮件。”

　　紧接着又来一条：“你微信还是原来那个？”

　　苏寒乐了，回：“换了三个了，现在这个就是手机号。”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半天，最后弹出来一条：“知道了。明天六点前没收到demo，合同作废。”

　　苏寒把手机扔床上，抱起吉他，手指头往弦上一搭，脑子里已经有一段旋律在往外冒了。他哼了两句，觉得不够暖，又改了两个音，再哼一遍，觉得还是不够。

　　他放下琴，给李清寒发了条消息：“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旋律？”

　　过了五分钟，对方回：“黄色。暖一点的那种。”

　　苏寒盯着屏幕看了半天，骂了句：“这他妈什么形容。”

　　然后他真的写了一首黄色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