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老事》千山之下

27、隔壁 开春之后琴

　　开春之后琴行生意慢慢好起来了。苏寒算了算账，二月净挣了六千多，比刚接手那会儿翻了快一倍。学生也攒了十来个，周末排得满满当当，有时候下午连着上四节课，出来嗓子都是哑的。李清寒周末过来帮忙看店收银，顺便给他递水递润喉糖，嘴上嫌弃“你上课话太多了能不能省着点说”，手上该递还是递。

　　三月中旬的一天，苏寒正给一个初中生上课，教《小星星》的变奏。门推开了，进来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件皮夹克，头发梳得锃亮，手里夹着个手包，在店里转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李清寒在柜台后面坐着理账，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那人转完了走过来，冲李清寒笑了笑：“老板娘，你们这店开多久了？”

　　“小半年。有事吗？”

　　“我姓马，在隔壁那条街做餐饮的。我寻思着把旁边那个空铺面盘下来开个分店，干烧烤。你们这店晚上几点关门？”

　　李清寒放下手里的账本：“八点。怎么了？”

　　“八点之后我那边要是开了，客人喝酒划拳的，声音肯定小不了。你们这琴行晚上有课吗？”

　　“偶尔有。大部分课在白天和周末下午。”

　　马老板点了点头：“那还行。我提前跟你们打个招呼，到时候万一吵了你们多担待。”说完夹着手包走了。

　　苏寒下课出来问李清寒那人谁，李清寒把情况说了。苏寒皱了皱眉：“烧烤店开隔壁？他那个排烟怎么弄？别到时候整条街都是油烟味儿。”

　　“他说是隔壁那条街，跟咱隔了一栋楼。应该不至于。”

　　苏寒没太当回事。结果四月初那家烧烤店真开了，开业头三天搞五折，晚上门口排长队，划拳声、碰杯声、后厨鼓风机嗡嗡嗡的，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苏寒琴行晚上本来就没课，八点关门，倒是没太大影响。但白天教课的时候后厨备菜的动静也传过来了，剁肉剁得案板咣咣响，学生弹琴的时候老分心。

　　苏寒忍了一礼拜，找马老板聊了一回。马老板态度挺好，说他把后厨剁肉的时间调一下，尽量避开下午。调了几天确实好了点，但周末晚上又不行了。琴行周六晚上有时候有成人班，几个上班族凑一块儿学琴，刚上了两节课，被隔壁划拳声吵得听不清和弦。

　　苏寒又去找马老板。这回马老板没那么客气了：“兄弟，我做生意也得活啊。我都调了时间了，你总不能让我晚上不营业吧？这条街又不是你家的。”

　　苏寒碰了个软钉子，回来跟李清寒说了。李清寒听完想了想：“我找他聊。”

　　“你聊？你怎么聊？”

　　“正常聊。你跟他硬碰硬没用，得换个法子。”

　　第二天下午李清寒请了半天假，拎着一兜水果去了马老板店里。马老板正忙着备菜，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老板娘？你怎么来了？”

　　李清寒把水果往柜台上一搁，笑呵呵地说：“马哥，上回你开业我还没来道贺呢。生意挺好的？”

　　马老板被她这态度搞得有点懵，擦了擦手：“还、还行。你坐你坐。”

　　李清寒坐下来跟他聊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马老板亲自送到门口，说：“你放心，我今晚就跟后厨说，晚上九点之后剁肉的活儿全停，划拳的客人我让他们坐里头那间，挨着你们那面墙不放桌子。”

　　李清寒说行，那就谢谢马哥了。马老板又说：“你那个水果拿回去，别破费。”李清寒说给马哥尝个鲜，拎来的没有拿回去的道理。

　　苏寒晚上听李清寒说完，好奇问她怎么聊的。李清寒吃了口苹果，慢悠悠地说：“我就跟他说，我理解他做生意不容易，我也不是来砸他场子的。但琴行这边学生要上课，噪音影响教学质量，教学质量不好学生就不来了，学生不来琴行就开不下去，琴行开不下去我就要退租，我一退租他隔壁空着个铺面，他那个分店看着也膈应。不如咱各退一步，他调他的时间，我这边把晚上有课的日子提前跟他说，他那边那天就多注意点。”

　　苏寒听完沉默了两秒：“你以前在公司是不是经常干这种事？”

　　“什么事？”

　　“跟人谈判。软硬兼施的。”

　　李清寒咬了口苹果：“那当然。你以为我总监是白当的？”

　　苏寒心服口服，给她倒了杯水：“那我以后遇到这种事都找你。”

　　“你找我干嘛？你自己也得学。下回再有人来找事，你先把态度放软，别一上来就皱眉。你皱眉的时候看着挺唬人的。”

　　“我皱眉唬人？我这么面善。”

　　李清寒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意思很明显。苏寒挠了挠头：“行，我下回试试。”

　　这事消停了不到半个月，又出了新问题。隔壁街那个马老板的烧烤店生意好，把旁边一个铺面也租下来了，打算扩店。新铺面跟琴行就隔着一面墙。马老板这回主动来找苏寒了，拎了两瓶啤酒，坐下来先说好话：“苏老板，我那个扩店的事你听说了吧？这回我提前跟你说，我打算把厨房的排烟管道走那边，不朝你这边开。你看行不行？”

　　苏寒说行，你走那边我这边没意见。马老板又说：“还有个事。扩店之后我人手不够，晚上得招俩兼职的，到时候门口可能会有点乱，我尽量管着。”

　　苏寒说行，你管着就行。马老板走了之后苏寒给李清寒发消息汇报了一下。李清寒回：“你这次没皱眉？”

　　苏寒回：“没皱。我笑着跟他说的。”

　　李清寒回了个“不错”的表情包。苏寒看着那个表情包乐了半天，截图发给大刘：“你看，她夸我了。”大刘回：“你他妈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发给我看？我这儿正排练呢。”

　　苏寒回：“不行。我高兴。”

　　四月下旬琴行搞了个小活动，周末下午办了个学员汇报演出，让学了几个月的学生上台弹一首曲子。苏寒在门口支了个小台子，摆了把椅子和一个谱架。来了七八个学生，有弹《小星星》的，有弹《生日快乐》的，还有个五十多岁的大哥弹了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弹到一半忘谱了，底下家长笑成一片。

　　李清寒坐在第一排拿手机录像，苏寒在旁边给学生翻谱。轮到最后一个学生弹完，苏寒上台说了两句：“感谢各位家长支持。特别感谢我未婚妻李清寒女士，这店没她张罗早黄了。”底下鼓掌。李清寒在底下拿手指头点了点他，意思是“你少来”。苏寒冲她乐。

　　活动结束之后马老板从隔壁街溜达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苏老板你这搞得挺热闹啊。下回我那边搞促销也弄个音响放点歌，给你这边带带人流。”

　　苏寒说行，你放歌可以，别放《小苹果》就行。马老板说那放什么？苏寒说放《绕回来》，我写的。马老板说行，回头你把歌发我。

　　苏寒把这事跟李清寒说了。李清寒评价：“你现在跟隔壁烧烤店老板都处成朋友了。以后这条街你横着走。”

　　苏寒乐了：“那不能。我最多竖着走。横着走像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