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老事》千山之下

25、两家饭 两家吃饭的

　　两家吃饭的事张阿姨定了日子，腊月十八，周六中午，北京西边一家烤鸭店。张阿姨的原话是：“烤鸭店好，热闹，有面儿，你爸跟你李叔喝多了也不丢人。”苏寒把这话转述给他妈的时候，他妈在电话那头乐了半天，说行，你张阿姨挑的地儿准没错。

　　腊月十八那天苏寒提前一小时到了烤鸭店，订了个包间，圆桌能坐十个人。他穿了件李清寒给他买的深红毛衣，领子有点紧，照了三回镜子觉得还行。李清寒到得也早，推门进来看了他一眼：“你穿这么红干嘛？又不是你结婚。”

　　“你妈说喜庆点。我特意买的。”

　　“我妈说什么你都听？”

　　“那当然。你妈现在是我重点统战对象。”

　　李清寒没理他这句，坐下来开始摆餐具。过了十来分钟两家父母先后到了。苏寒他爸苏建国穿着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先跟李叔握手，俩人跟多年不见的老战友似的拍肩膀。苏寒他妈赵秀兰跟张阿姨手挽手进来的，一见面就聊上了，从菜价聊到小区物业，语速快得苏寒插不上嘴。

　　李清寒她爸李叔坐下来第一句话是：“小寒，琴行买卖怎么样？上回我介绍那同事去买琴，回来说你服务态度挺好，还送了他一套弦。”

　　苏寒说：“挺好的李叔。那同事后来又介绍了一个朋友来，买了把面单的。”

　　李叔满意地点头，扭头跟苏建国说：“你儿子做生意实在，不像咱俩年轻时候，做买卖全凭一张嘴。”

　　苏建国笑了笑：“他打小就实诚。上小学那会儿跟人打架，人家先动的手，老师问起来他非说是他先动的手，结果被罚站了一下午。后来才知道他是替寒寒出头。”

　　李清寒在旁边听到这句，筷子差点掉了：“替……替谁？”

　　“替你呀。你忘了？二年级有个男生拽你辫子，你回家哭了一鼻子，第二天小寒去学校就把那男生推了个屁股墩儿。”

　　李清寒扭头看苏寒。苏寒咳嗽了一声：“爸，这都哪辈子的事了你还说。”

　　张阿姨在旁边接话：“这事儿我有印象。寒寒回来还跟我说了，说苏寒帮她出气，她给苏寒买了根冰棍。是吧寒寒？”

　　李清寒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花生米：“不记得了。”

　　苏寒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手，小声说：“你记性不是挺好的吗？”

　　李清寒踢了他一脚。苏寒闭嘴了。

　　菜陆续上来，烤鸭是重头戏，师傅推着车在桌边片鸭，李叔和苏建国一人要了瓶啤酒，对倒着喝上了。喝到第二杯，李叔话匣子彻底打开了，拍着苏建国的肩膀说：“老苏，咱俩当年在烧烤摊上说的话，你还记得不？”

　　苏建国端着酒杯想了想：“什么话？”

　　“我说俩孩子要是能成一家人就好了。你还说行，回去就给他们算八字。”

　　苏寒他爸哈哈笑了两声：“那会儿喝多了瞎说的。不过现在看，歪打正着。”

　　赵秀兰在旁边拿筷子敲了敲苏建国的杯子：“你少喝点，待会儿还要去小寒店里看看呢。”

　　张阿姨接话：“对，吃完饭去店里转转。上回我去看还是刚盘下来那会儿，这都几个月了，不知道现在什么样了。”

　　苏寒说行，吃完饭一块儿过去。

　　下午两家人挤进琴行，张阿姨又开始了她的巡查，把货架翻了一遍，发现苏寒新进了一批尤克里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贴了张手写海报：“入门神器，小朋友大朋友都能弹。”张阿姨拿起来看了看标价，跟赵秀兰嘀咕：“不贵。比商场里便宜。”

　　李叔在店里转了一圈，站到墙上挂的那把二手马丁前面看了半天，问苏寒：“这把多少钱？”

　　“叔，那把是镇店之宝，不卖的。”

　　“不卖你挂那儿干嘛？”

　　“撑门面的。懂行的进来一看这琴，知道咱店里有好东西，别的不说，至少觉得咱专业。”

　　李叔点了点头，扭头跟苏建国说：“你儿子现在嘴皮子利索了。以前闷葫芦一个。”

　　苏建国乐呵呵地喝了口茶：“随他妈。”

　　赵秀兰在旁边接话：“随我怎么了？随我不好？”

　　“好好好。随你嘴甜。”

　　张阿姨看了一圈，走到柜台后面翻了翻账本，合上放回去，说了句：“小苏干得还行。比我想的好。”这大概是张阿姨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两家人在店里坐了一会儿，喝了壶茶。李叔跟苏建国聊起了退休之后干什么，苏建国说打算把老家房子翻修一下，李叔说他也有这打算。两个当妈的凑一块儿研究货架上哪款琴适合老年人学着玩，赵秀兰说她手指头硬不知道行不行，张阿姨说行，你看我都学会了，说着把李清寒叫过来让她弹一段给赵秀兰听。

　　李清寒被迫在四位长辈面前抱着琴弹了段《绕回来》的前奏，弹得磕磕绊绊的，中间还错了一个和弦。张阿姨在旁边跟赵秀兰说：“练了快半年了，弹得还行吧？”赵秀兰使劲点头：“好听好听。寒寒学什么都快。”

　　苏寒在旁边看着李清寒一脸被迫营业的表情，笑得直抖。李清寒弹完把琴塞回他手里：“你来。你给长辈们弹个完整的。”

　　苏寒抱着琴弹了《绕回来》的完整版，弹完了李叔带头鼓掌。张阿姨满意地拍了拍苏寒的肩膀：“小苏，这歌挺好听的。以后多写点这种。比那些情啊爱啊的强。”李叔在旁边补了一句：“这歌就是情歌。你听不出来？”

　　张阿姨瞪了他一眼：“我说是就是。你懂什么？”

　　送走两家父母之后天已经擦黑了。苏寒跟李清寒站在琴行门口，看着两辆出租车一前一后走远。李清寒长出了一口气：“总算完事了。”

　　苏寒搂了搂她肩膀：“你妈今天对我评价挺高的。说比她想的好。”

　　“我妈的标准很低的。你没把店干倒闭她就觉得挺好。”

　　“那你呢？你标准高不高？”

　　李清寒看了他一眼：“我标准当然高。目前看，你勉强达标。”

　　“勉强？哪里勉强了？”

　　“你昨天进的那批尤克里里，进货价高了五块钱。我看了单子。下回换一家供货商。”

　　苏寒愣了一下，然后乐了：“行。明天换。”

　　俩人锁了琴行的门往地铁站走，苏寒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你妈说两家吃完饭之后让我俩定个日子。她说正月里把事儿定了。”

　　“什么事儿？”

　　“就咱俩的事儿。她说得正式点，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待着。你妈原话。”

　　李清寒脚步慢了一拍：“她真这么说的？”

　　“真说了。当着我爸妈面说的。我妈当场掏了手机看黄历。”

　　李清寒捂了一下脸。苏寒搂着她肩膀晃了晃：“我觉得挺好。正月里办事，开春之前把事儿定了，省得你妈老惦记。”

　　李清寒把手放下来，看了他一眼：“那你想怎么办？总不能真正月里就领证吧？”

　　“领证不急。先订婚。把两家长辈凑一块儿正式吃顿饭，该走的流程走一遍。我爸妈那边没问题，你爸妈今天看那样也没问题。”

　　李清寒想了想，把围巾往脸上拉了拉：“行吧。你安排。但有一条。”

　　“你说。”

　　“别搞得跟演出似的。别叫大刘和阿凯来敲鼓。”

　　苏寒乐了：“行。就两家人，安安静静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