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老事》千山之下

21、弦油 第二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苏寒去云创报发票。他特意穿了件干净衬衫，把围巾也戴上了，虽然北京十月还没冷到那个程度。前台小鹿看见他就乐：“苏老师，您这围巾挺好看啊，谁给挑的？”

　　苏寒摸了摸脖子：“你猜。”

　　小鹿眼睛一亮：“李总？”

　　“嘘。别声张。”

　　小鹿捂着嘴笑，给他刷了门禁。苏寒进了品牌部办公区，周总监从工位探出头：“苏老师来了？发票给我就行，李总在里屋开会，你等会儿？”

　　苏寒把发票递过去，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等。等了十来分钟李清寒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抱着笔记本，看见他坐在外面，表情没怎么变，说了句“进来吧”，推门进了自己办公室。苏寒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李清寒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搁，坐下来看他：“发票报了？”

　　“报了。周总监拿走了。”

　　“那你来干什么？”

　　苏寒从兜里掏出个小盒子放她桌上：“上回你说手疼。这个弦油，涂了之后按弦摩擦力小，能舒服点。”

　　李清寒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个小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苏寒的字。她拧开闻了闻：“什么味儿的？”

　　“柠檬草。我自己调的。网上有教程，基础油加精油，我试了好几版。”

　　李清寒把瓶盖拧回去，抬眼看他：“你自己调了一瓶弦油给我？”

　　“嗯。实用。你练琴用得上。”

　　李清寒把瓶子搁在桌角，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苏寒被她看得有点虚：“怎么了？不好？”

　　“苏寒，我上回让你好好表现，你就给我送瓶油？”

　　“这油我自己调的。你闻闻，是不是挺好闻的？”

　　李清寒拿起来又闻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把瓶子揣进包里了：“行。收下了。但你欠我一顿好的，别忘了。”

　　“没忘。这周六晚上。地方我订好了，你不用管。”

　　“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六傍晚苏寒到双井接她，领着她上了地铁。李清寒问了好几遍去哪儿，苏寒死活不说。地铁坐了几站她认出来了：“这是往通州方向？”

　　“嗯。”

　　“通州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出了地铁站走了七八分钟，苏寒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李清寒抬头看了看，是个不大的门面，招牌上写着“老友琴行”，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把吉他，墙上贴着各种演出海报。她扭头看苏寒：“琴行？”

　　“进去。”

　　苏寒推开门，里头不大，靠墙一溜吉他挂得整整齐齐，角落里摆了组旧沙发和一张茶几，茶几上搁着茶具和几本翻烂了的乐谱。老板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看见苏寒就笑：“小苏来了？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对。陈叔，这是我朋友李清寒。”

　　陈叔跟李清寒握了手，笑呵呵地说：“小苏跟我念叨你好几回了。这店我开了二十多年了，以前小苏老来我这儿蹭琴弹，后来熟了有时候帮我看店。你随便看，别客气。”

　　李清寒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从墙上挂的吉他上一一扫过。苏寒跟在她旁边，给她介绍：这把是雅马哈的入门款，这把是泰勒的签名款，那把二手马丁是陈叔的镇店之宝，不卖，就挂着给人看的。李清寒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扭头问他：“你带我来琴行吃饭？”

　　“饭在里头。”苏寒领她往里走，后面还有个小隔间，摆了张折叠桌，桌上铺着块格子布，摆了两份外卖。苏寒拉开椅子：“坐。”

　　李清寒坐下来，看着桌上的外卖盒：“你就请我吃这个？”

　　“陈叔这儿有厨房，我借他地方热了热。菜是我从饭馆打包的，不是外卖盒里倒出来的，你放心。”他把盒盖一个个揭开，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两碗米饭，摆了一桌子。李清寒看了一眼菜色，认出是哪家的了，国贸那边一个老馆子，她之前带苏寒去吃过一回。

　　“你跑国贸打包的？”

　　“嗯。下午去了趟公司，顺便。”

　　李清寒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嚼了嚼，忽然问了句：“你带我来琴行吃饭，就为了让我吃顿好的？”

　　苏寒在她对面坐下来：“也不全是。陈叔这店月底要盘出去了，他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想回老家。我跟他聊过，他说这店要是没人接手挺可惜的。我想着你要是有兴趣，咱俩可以盘下来。”

　　李清寒筷子停在半空：“盘下来？”

　　“你出钱，我出技术。你当老板，我当店长兼吉他老师。白天你上你的班，我在这儿看店教琴，晚上你下班了过来对对账。周末咱俩一块儿在店里待着，你练琴我教课，顺便卖卖琴和配件。”

　　李清寒把筷子放下来，看着他：“苏寒，你想好了？开琴行可不是闹着玩的，房租水电进货样样要钱。你算过账吗？”

　　“算过。陈叔这店位置不算顶好但老客多，他每个月流水我大概摸了个数。你投资的钱我按股份给你算，亏了算我的，赚了咱俩分。”

　　“你拿什么亏？你兜里几个钱我还不知道？”

　　苏寒挠了挠头：“所以我这不是找你这个大老板来了嘛。”

　　李清寒瞪了他一眼，但没急着反驳。她端起碗吃了两口饭，想了想：“陈叔这店的地租约还剩多久？”

　　“一年半。续租的话他帮咱跟房东谈。”

　　“设备呢？吉他库存有多少？”

　　“陈叔说连货带装修一块儿转，他开价不高，老店了他也不指望靠这个发财，找个靠谱的人接着干就行。”

　　李清寒放下碗，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估计在看存款余额。苏寒没催她，埋头扒饭。隔了一会儿李清寒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这事儿我得看账本。你把陈叔的流水要过来，我找我们公司财务帮忙看一眼。没问题的话……”

　　“没问题的话？”

　　“没问题的话我出钱。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店名别叫老友琴行。换一个。”

　　苏寒乐了：“那你想起什么名？”

　　李清寒想了想：“叫‘绕回来’吧。你歌叫这名，琴行也叫这名，省得你想新名字了。”

　　苏寒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停不下来。李清寒拿筷子敲了他一下：“笑什么？不好听？”

　　“好听。就是觉得这事儿有点巧。我当年背着琴从丽江出来的时候路过一家琴行，那老板跟我说，你要是哪天不想漂了，就找个地方开个店，卖琴教琴，一样是干音乐。我当时觉得那是退路。现在觉得不是了。”

　　李清寒看着他，目光软了一点：“那是什么？”

　　“是好事。跟你一块儿干，就是好事。”

　　李清寒端起水杯跟他碰了一下：“行了，先吃饭。吃完把陈叔的账本要过来我带走，明天让财务看。”

　　苏寒美滋滋地扒饭。吃完之后他跟陈叔把账本要了一份，李清寒翻了两页，问了几个问题，陈叔一一答了。走的时候陈叔送到门口，拍了拍苏寒肩膀：“小苏，你这朋友挺靠谱的。比你靠谱。”

　　苏寒说：“陈叔你别当面说我。”

　　陈叔笑呵呵地关上门。李清寒拎着账本走在路上，苏寒跟在她旁边。走了几步李清寒忽然说了句：“你下回别把弦油当礼物送了。”

　　“那送什么？”

　　“送点别的。比如你亲手调的弦油，拿个正经瓶子装。玻璃瓶上贴个手写标签那种，太寒碜了。”

　　苏寒乐了：“行。我下回买个正经瓶子。”

　　李清寒把账本往包里一塞，往前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拽了一下他的围巾，把他拽得低了低头：“还有，以后这种事提前跟我说。别到了琴行门口才告诉我你要开店。”

　　“提前说了怕你不同意。”

　　“你不说我更不同意。什么事都得商量着来，听见没有？”

　　苏寒点了点头。李清寒松开他围巾，拍了拍他胸口：“走吧。下周六还来教琴。账本我下礼拜给你回话。”

　　苏寒跟在她后面走，心想这顿饭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