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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铁站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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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寒从地铁车厢里挤出来的时候,琴盒的带子正好卡在闸机口。他侧了侧身,把吉他盒往肩头送了送,身后的人流自动分成两股,绕开这个背琴的男人,在北京早高峰的地铁站里,背着吉他的人自带某种结界,人们默认你是个搞艺术的,要么穷,要么怪,总之离远点。
他习惯了。
十号线国贸站,换乘通道里永远有风。广告灯箱的光打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他刚在通州一个酒吧演完午夜场,唱了四首自己的歌,台下七八桌客人,三桌在划拳。老板结了三百块钱,还扣了二十说是“设备损耗费”。苏寒没争,把皱巴巴的票子揣进兜里,拎着琴盒赶末班地铁。
通道尽头围了一小圈人,他路过时瞟了一眼,是个街头艺人在弹《成都》,唱到“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破音箱发出滋啦滋啦的杂音。苏寒脚步没停,心里默默给这哥们打了个四十分,和弦走向倒是没错,就是扫弦太脏,一看就是没练过基本功直接上手的速成选手。
他加快步子往一号线方向走。换乘通道的墙上贴着新的大幅广告,好像是某个公司的宣传画,一个穿西装的女人侧身站着,眼神凌厉,旁边配字:“李总监,以专业赢得信任。”
苏寒扫了一眼就过去了,心想这广告拍得跟相亲网站VIP会员似的。
身后忽然有人喊:“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他往旁边让了让,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从他身侧快步超过,手里拎着个笔记本电脑包,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语速飞快:“数据重新跑一遍,我十五分钟后到公司,让小王把PPT第三版发我邮箱,顺便告诉他,如果这次再出现小数点错误,这个月绩效别想了。”
苏寒注意到她路过时瞥了一眼那个弹吉他的街头艺人,眉头皱了一下,可能是嫌吵。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地远了,留下一阵很淡的栀子花香。
苏寒抽了抽鼻子,心想这味儿挺熟。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上了地铁,找了个角落靠着琴盒刷手机。朋友圈第一条是某个演出群里的消息:“本周六通州运河广场,民谣之夜,缺一个暖场,谁上?”他在下面回了个“我”。
三分钟后,刚才那个穿高跟鞋的女人站在国贸写字楼十八层的落地窗前,端着咖啡,看楼下车流。助理敲门进来:“李总,晨会十点,这是您要的资料。”
“放桌上。”李清寒没回头,目光落在窗玻璃倒映出的自己身上,西装剪裁合体,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抿了口咖啡,忽然想起刚才地铁站那个弹吉他的,唱得真难听。
“李总,还有个事,市场部那边说这个月的推广方案要再压五万预算。”
“压呗,让他们把那些没用的KOL投放砍了,找几个真实用户拍点接地气的视频,比什么都强。”她转回身,顺手把咖啡杯搁在桌角,“对了,今天下班帮我约一下健身房那个私教,我肩颈疼。”
助理应声出去了。李清寒坐下来翻资料,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忽然愣了一下,说不清为什么,脑子里闪过地铁站那个弹吉他的,其实她没看清脸,只记得那人背着个黑乎乎的琴盒,侧影有点眼熟。
像谁呢?
想了三秒钟没想起来,她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KPI报表上。
地铁里,苏寒打了个喷嚏。旁边大妈嫌弃地往边上挪了半步。
他揉了揉鼻子,低头翻手机相册,翻到最底下那张,像素很渣,明显是很多年前的老手机拍的。两个小孩并排坐在水泥台阶上,一人举着一根冰棍,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男孩头发剃得跟狗啃似的,咧嘴笑,缺了颗门牙。背景是那种老式居民楼,墙皮掉了一半,楼道口还停着辆二八大杠。
苏寒盯着看了两秒,锁了屏。
那是李清寒。
他小学同桌,初中同班,高中隔壁班。曾经住对门,每天一起上下学。准确地说,从他有记忆开始,李清寒这个人就在他生活里了,像楼道里那盏声控灯,你不用特意找它,但每天晚上回家跺跺脚它就亮了。
两家住那种老国企家属院,六层红砖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大白菜。苏寒家住302,李清寒家住301,门对门,中间隔着一米宽的过道,谁家炒菜放了几粒花椒对面都能闻出来。他妈和李清寒她妈是厂里的同事,纺织车间的,一个挡车工一个质检员。他爸在机修班,她爸在保卫科,下了班凑一桌喝二锅头,就着一碟花生米能聊到夜里十一点。
苏寒记得特别清楚,小学一年级开学那天,他妈把他往李清寒家门口一推:“寒寒,以后你俩一块儿上学,你是姐姐,看着点他。”李清寒她妈赶紧摆手:“什么姐姐,就早出生两个月,算啥姐姐。”李清寒从门后探出脑袋,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捏着半根油条,油乎乎地冲他笑:“苏寒,你书包背反了。”
他低头一看,果然,书包带挂脖子上了,书包在屁股后面拖着。
那以后的十二年,李清寒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准时敲他家门,梆梆梆三下,间隔一样长,跟军号似的。他叼着包子出来,俩人一前一后下楼,她走前面,步子快,他后面跟着,边走边系红领巾。走到巷口早点摊,她妈给的钱多,他家的少,李清寒就总多买一个茶叶蛋塞给他:“我妈说你家这个月紧。”苏寒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啃。
放学一块儿走。李清寒是那种从一年级就当班长、考试永远前三、老师嘴里“你看看人家李清寒”的别人家孩子。苏寒正好相反,座位永远最后一排靠垃圾桶,上课在课本上画小人,数学考过十七分。但他有一样比她强,画画。全校绘画比赛他拿过一等奖,画的是《我的同桌》,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趴在桌上睡觉,嘴角还挂着口水。李清寒气哭了,告老师,老师乐了半天,把画贴办公室墙上了。
初中分班,俩人都分在二班,还是同桌。青春期开始冒头,李清寒个子蹿得快,一下长到一米六五,苏寒还停在一米五八,排队她站他前面,他老能闻见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儿,蜂花的,黄色瓶装,超市卖九块九。那时候他开始不好意思跟她并排走,放学故意磨蹭,让她先走。李清寒不管,站教室门口等他:“苏寒你快点,我妈今天炖排骨。”
中考完了,李清寒考进市一中重点班,苏寒文化课不够,但美术特长加了分,擦线进了同一所学校的艺术班,教室在走廊这头,她在走廊那头。高二分科,彻底隔了整层楼。课间操还能碰见,她站在队伍最前面领操,他在最后面瞎比划。有时候眼神对上,她就瞪他一眼,意思是“好好做操”,他就咧咧嘴,接着瞎比划。
真正开始疏远是高二下学期。李清寒进了年级前二十,老师把她当清北苗子培养。苏寒开始逃晚自习去琴行练吉他,跟几个校外的人组了个乐队,在文化宫后面的地下室里排《海阔天空》,唱得鬼哭狼嚎。有一次李清寒在车棚碰见他,他背着琴,头发长得盖住眼睛,校服上画满了涂鸦。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就说了句:“你妈让你晚上回家吃饭。”
他说:“知道了。”
然后俩人就不知道该说啥了。她推着自行车走了,他站在车棚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教学楼角,心想,好像很久没跟她一块儿走过了。
高考完那天晚上,两家在楼下烧烤摊吃了一顿。他爸和她爸喝大了,拍着桌子说以后俩孩子要是能成一家人就好了。苏寒埋头啃鸡翅假装没听见,余光瞥见她耳朵红了,低着头拿筷子戳毛豆。他妈赶紧打圆场:“瞎说什么呢,孩子还小。”她妈也说:“就是,寒寒以后得上名牌大学的。”
第二天苏寒就走了。行李就一个背包一个琴盒,买了张去丽江的硬座,三十六小时。他妈在门口抹眼泪,他爸往他兜里塞了两千块钱。李清寒没来送,头天晚上发了条短信,就四个字:“注意安全。”他回了个“嗯”。
后来她在上海读金融,他在丽江、成都、重庆、西安,一路往北漂,酒吧驻唱、街头卖艺、给火锅店开业暖场、在婚宴上唱《今天你要嫁给我》赚红包。有两年过年没回家,他妈打电话说李清寒回来了,问他要不要跟人家聊聊。他说忙着呢,挂了。
再后来就彻底没联系了。手机换了好几个,微信加了也没聊过,朋友圈互相点赞都省了。
苏寒叹了口气,掏出耳机想听首歌,发现耳机线缠成了死结。他耐着性子解了半天,最后放弃了,把耳机塞回兜里。
啧,什么破耳机。
他把头靠在琴盒上,闭上眼。地铁轰隆隆地往前开,车厢里有人在刷短视频,外放声音特别大,是个说情感鸡汤的博主,扯着嗓子喊:“缘分这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苏寒心想,你他妈闭嘴吧。
同一时刻,李清寒开完晨会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准备写周报。屏幕上弹出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的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她一个个点掉,点到第七条的时候,是HR发的招聘需求:“急招品牌文案,要求会写slogan,最好有音乐相关背景……”
她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回了句:“音乐相关背景具体指什么?”
HR秒回:“能写歌词那种,咱们这次新品发布会想搞个主题曲。”
李清寒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删掉回复框里打了一半的字,回了句:“收到,我先看看。”
她把窗口最小化,喝了口凉掉的咖啡,心想我这是抽什么风。
楼下地铁站里,那个弹《成都》的街头艺人终于唱完了,开始收钱。苏寒已经上了五号线,靠着车门打瞌睡,琴盒在脚边,上面贴满了各种演出留下的贴纸,最旧的一张是丽江某个酒吧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他要坐十二站,到天通苑。合租的房子,次卧,月租两千三,窗户朝北,冬天漏风。
不过没关系,下午还得去排练,晚上有个商演,给一个房地产开盘活动暖场,唱三首歌,八百块,管盒饭。
苏寒半梦半醒之间琢磨,八百块够交半个月房租了,不错。
地铁报站:“下一站,东四。”
他没睁眼。
他不知道,刚才那个擦肩而过的女人,是他小时候分过冰棍、借过作业、替他挨过老师骂、在车棚门口欲言又止的那个人。她也不知道,那个弹吉他的难听鬼,是她爸喝多了说要结亲家的那个臭小子。
他们就那么错过了。
在北京早高峰的地铁里,每天有两千万次擦肩而过,这个不算什么新闻。
苏寒到站下车的时候,琴盒的拉链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缕头发,细细的,有点棕,像是染过的。他摘下来看了看,随手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