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老事》千山之下

16、她爸 苏寒跟着李

　　苏寒跟着李清寒上了楼。门一开，牛肉大葱的味儿扑面而来。张阿姨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了？洗洗手，马上就好。你爸呢？”

　　“楼下停车。马上上来。”李清寒把琴盒靠墙放好，换了拖鞋进厨房帮忙。

　　苏寒站在客厅里有点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李叔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瓶白酒，看见苏寒就笑：“小寒来了？坐坐坐，别站着。”他换了鞋把酒往餐桌上一搁，冲厨房喊：“寒寒她妈，今儿高兴，我开瓶白的。”

　　张阿姨在厨房里应了一声：“你少喝点，别又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

　　李叔嘿嘿笑了两下，招呼苏寒坐沙发。苏寒坐下来，李叔坐他对面，把酒瓶子拧开，倒了两杯。苏寒赶紧说：“叔，我酒量一般。”

　　“没事。喝不了搁那儿，叔不劝。”李叔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打量着苏寒，“今儿台上唱得真不错。那首《绕回来》是你写的？”

　　“对。写了没几天。”

　　“词写得挺好。‘你在地铁站的风里站成我回头的那一眼’，这句好。我听完跟你阿姨说，这孩子有点东西。”李叔又抿了一口，话锋一转，“小寒啊，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不小了。”李叔把酒杯搁下来，手指头敲了敲桌面，“叔问你个事，你老老实实回答。你现在这工作，能养活自己不？”

　　苏寒点了点头：“能。演出加写歌，一个月万把块钱吧。不算多，但够花。”

　　李叔嗯了一声，接着问：“那你以后怎么打算的？一直这么漂着？接活干？没有个固定的单位？”

　　苏寒想了想，觉得在他面前说虚的没意思，就实话实说：“叔，我暂时没打算进单位。搞音乐这行就这样，自由是自由，但没保障。我现在接商演、写歌、教琴，杂七杂八加起来够生活。以后要是能攒下钱，我想开个琴行，教小孩弹琴，自己也能接着写歌。算是个长久的营生。”

　　李叔听完没马上说话，端着酒杯又抿了一口。厨房里张阿姨端了盘饺子出来，看见俩人面对面坐着说话，插了句嘴：“你别跟审犯人似的，小寒头回来家里吃饭。”

　　李叔摆摆手：“我没审。我跟他聊聊。你这老娘们儿懂什么。”

　　张阿姨把饺子往桌上一搁：“你说谁老娘们儿？”

　　李叔立刻怂了：“我说我自己。行了吧。吃饭吃饭。”

　　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李清寒坐苏寒旁边，张阿姨坐对面，李叔坐主位。张阿姨给苏寒夹了满满一碗饺子，又舀了勺汤。李叔倒了杯酒，举起来：“来，先碰一个。今儿高兴，闺女头回上台弹琴，小寒歌也写得好。咱家双喜临门。”

　　苏寒跟他碰了杯。李叔喝了口酒，夹了个饺子嚼了嚼，忽然说了句：“小寒啊，叔还有个事想问你。你爸妈那边，对你现在干这个什么态度？”

　　苏寒嚼着饺子说：“我爸不管我。我妈唠叨过几回，说让我找个正经班上。后来我往家寄了两回钱，她就不唠叨了。”

　　李叔点了点头：“你妈那人我知道，嘴硬心软。你小时候她老揍你，打完又偷偷抹眼泪。”他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叔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今天在台上弹琴唱歌那个样子，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喜欢这个。喜欢就好。人这一辈子能有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事不容易。叔年轻时候也喜欢捣鼓点东西，修个收音机什么的，后来进了保卫科就搁下了。到我这岁数回头看，有点可惜。”

　　张阿姨在旁边补了一句：“你现在也能修。家里那台老收音机你修了三回了，还没修好。”

　　“你闭嘴。我跟小寒说话呢。”李叔瞪了她一眼，又转向苏寒，“叔的意思是，你能干自己喜欢的事，叔支持。但你得想好了，这条路不好走。今儿有演出明儿没演出的日子肯定有。寒寒从小没吃过什么苦，你俩要是在一块儿，你得让她踏实。”

　　苏寒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李叔：“叔，我明白您的意思。我现在确实挣得不多，但我在努力。我跟清寒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什么人您也知道。我不会让她跟着我吃苦。”

　　李叔看了他几秒钟，端酒杯又抿了一口：“行。这话我记着了。你喝一个。”

　　苏寒端起杯子把半杯白酒干了，嗓子眼辣得冒火，硬撑着没咳嗽。李清寒在旁边递了张纸巾，嘴上嫌弃：“喝不了就别逞能。”苏寒在桌底下碰了碰她的手，她没躲。

　　张阿姨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她给苏寒又夹了几个，“小寒你多吃。你叔就这样，喝两口就爱说教，你别往心里去。”

　　苏寒说没有没有，叔说得在理。李叔被他捧得挺高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被张阿姨瞪了一眼，讪讪放下了。

　　吃完饭李清寒去洗碗，张阿姨在客厅收拾桌子，李叔拉着苏寒坐沙发上喝茶。酒劲儿上来了一点，李叔话更多了，拍着苏寒肩膀说：“小寒，叔今天跟你透个底。寒寒这孩子，打小就要强。念书要考第一，上班要当领导，什么事都得比别人强。我跟她妈老说，你这样不累吗？她说累，但不这样她心里不踏实。我跟她妈就盼着有个人能让她松快松快。你说她跟你一块儿的时候是不是松快多了？”

　　苏寒端着茶杯想了想：“叔，她跟我一块儿的时候老骂我。”

　　李叔一拍大腿：“那说明松快！她骂你说明她不跟你见外。她跟那个王胖子怎么不骂？她跟公司底下人怎么不骂？她骂你说明她把你当自己人。”

　　苏寒被这个逻辑说服了，点了点头：“叔您说得对。”

　　张阿姨从厨房探出头：“老李你又在那瞎说八道什么呢？什么自己人？人家小寒就是来吃顿饭。”

　　李叔冲苏寒挤了挤眼睛，小声说：“你阿姨不懂。咱爷俩心里有数就行。”

　　李清寒洗完碗出来，看见她爸跟苏寒凑一块儿嘀嘀咕咕，走过去把她爸拽起来：“爸，你喝多了。去沙发上躺会儿。”李叔被她拽走了，嘴里还在说“我没喝多，我跟小寒聊得挺好”。

　　张阿姨把剩饺子分了两盒，一盒塞给苏寒：“带回去。明早蒸着吃。”苏寒接过来道了谢。李清寒送他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处苏寒停下来，回头看她：“你爸今天跟我说了好些话。”

　　“他都说什么了？”

　　“让我别让你吃苦。让我好好干。还说她闺女跟我一块儿的时候松快。”

　　李清寒靠在楼梯扶手上，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她沉默了两秒，说了句：“我爸喝多了话多。你别太当真。”

　　“哪句不当真？让你别吃苦那句？”

　　李清寒没接话。苏寒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她：“李清寒，你爸让我加油。上回你妈也让我加油。你爸妈都让我加油，就你不吭声。”

　　李清寒低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我没不吭声。我不是让你来吃饺子了吗？”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苏寒往前凑了一步，台阶上站着的李清寒比他高出半头，这回他得仰着头看她：“吃饺子是你妈叫的。我要的是你叫的。”

　　李清寒看了他一会儿，从楼梯扶手上直起身来，往楼下走了一步，跟他站在同一级台阶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她低头，他仰头，距离近得能数清楚对方脸上的毛孔。她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根面条渣摘了，说：“下周六还来。我叫我。”

　　苏寒笑了：“这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