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老事》千山之下

12、她妈 苏寒连着去

　　苏寒连着去了三周。每周六下午两点到李清寒家，教琴、吃水果、扯闲篇，有时候待到晚饭点她叫个外卖俩人一块吃，吃完他洗碗她擦桌子，然后他坐地铁回天通苑。大刘说他“跟上班似的”，苏寒说“我乐意”。

　　第四周周六他照常拎着水果爬到五楼，敲门。门开了，门口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花白头发，系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攥着块抹布，笑眯眯地看着他。

　　苏寒愣了。

　　这阿姨他认识。李清寒她妈，张阿姨。小时候住对门那会儿，张阿姨天天端红烧肉过来，周末包了饺子也让他端一盘回去。十几年没见了，张阿姨胖了点，头发白了不少，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眼睛弯弯的，跟李清寒一模一样。

　　“小寒来了？”张阿姨一把拽住他胳膊就往屋里拉，“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我昨晚听寒寒说你今天要来，特意多做了几个菜，你中午别走了，在这儿吃。”

　　苏寒被拽进客厅，发现茶几上已经摆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盘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炸茄盒。李清寒坐在沙发扶手上，抱着胳膊看她妈忙前忙后，表情无奈。

　　“妈，你吓着人家了。”

　　“我吓他什么了？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张阿姨扭头冲苏寒笑，“小寒你坐，别站着。这房子小，你别嫌弃。”

　　苏寒赶紧说不嫌弃不嫌弃，把水果放桌上。张阿姨看了一眼那兜水果，嘴里念叨着“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手上已经利索地拆了袋子把车厘子洗了端出来。

　　苏寒看了一眼李清寒，用眼神问：你妈怎么来了？

　　李清寒翻了个白眼，用嘴型回：没提前说。突击检查。

　　张阿姨从厨房端着碗筷出来，往桌上一摆，招呼两个人坐下吃饭。苏寒刚坐稳，张阿姨就开始了。

　　“小寒啊，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听寒寒说你在搞音乐？”

　　“对，张阿姨，跟几个朋友组了个乐队，接演出、写歌，杂七杂八的。”

　　“能挣着钱吗？”

　　“妈——”李清寒拖了个长音。

　　“我问问怎么了？人家小寒都不介意，你急什么。”张阿姨给苏寒夹了块红烧肉，“吃。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你妈做的不如我做的，你每回都跑我家蹭饭。”

　　苏寒把红烧肉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张阿姨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问：“你爸妈身体都好吧？你爸那个腰还疼不疼？”

　　“好着呢。我爸现在天天去公园下棋，腰早没事了。”

　　“那就好。我上回在菜市场碰见你妈了，她说你现在在北京，我一听就说那敢情好，你跟寒寒互相照应照应。你俩小时候多好，天天一块儿上学，你妈上班忙的时候你就来我家吃饭，跟半个儿子似的。”

　　苏寒瞥了一眼李清寒。李清寒低头扒饭，耳朵红了一圈。

　　张阿姨越说越来劲：“寒寒这孩子，打小就犟。上回我让她给你带两瓶酒给你爸，她还不乐意，说怕你多想。我说你多想什么？你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送两瓶酒怎么了？”

　　“妈。你别说了。吃饭。”

　　“我话还没说完呢。小寒，阿姨问你个事，你现在有对象没有？”

　　苏寒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李清寒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妈！你再这样我下午不陪你了。”

　　张阿姨撇了撇嘴，跟苏寒告状：“你看，一说就急。我说什么了？我就问问他有没有对象，这不是正常聊天吗？”

　　苏寒咽下嘴里的饭，硬着头皮回答：“阿姨，我现在没有。”

　　张阿姨眼睛亮了：“那正好。寒寒也没有——”

　　“妈！”李清寒站起来，拽着她妈胳膊往厨房推，“你帮我看看汤是不是快烧干了。去，去看看。”

　　张阿姨被推进厨房，嘴里还在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烦人呢，我跟小寒聊聊天怎么了——”

　　李清寒把厨房门关上，走回来坐下，深吸一口气。苏寒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你笑什么？”

　　“你妈真逗。”

　　“她平时不这样。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

　　“我觉得挺好的。张阿姨做的红烧肉比我妈做的好吃，你别说出去。”

　　李清寒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绷不住笑了一下。

　　这顿饭吃完，张阿姨说什么也不让苏寒走，非要留他喝茶。苏寒坐在沙发上捧着茶杯，张阿姨坐旁边跟他唠家常，从小区物业换人了聊到对门老王家孙子考上了大学。李清寒坐在单人沙发上玩手机，偶尔抬头看她妈一眼，表情一言难尽。

　　聊到下午三点多，张阿姨站起来收拾东西说要走，临走前拉着苏寒的手说了句：“小寒啊，你下回来别买水果了。你要真想来，帮阿姨劝劝寒寒，让她别老加班，周末该休息休息。我跟她爸说了多少回了，不听。你说话她可能听。”

　　苏寒点头说好。李清寒把她妈送到门口：“妈，你下回提前说一声行不行？”

　　“我上我闺女家还要提前打招呼？”

　　“你提前说一声我收拾收拾。”

　　“你这屋里够干净了，收拾什么？我看你就是不想让我来。”张阿姨穿了鞋，回头冲苏寒挥挥手，“小寒，下回阿姨给你包饺子。”

　　门关上之后李清寒靠在门板上闭了会儿眼。苏寒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一脸幸灾乐祸：“你妈让我劝你别加班。”

　　“你敢。”

　　“我不敢。我就转达一下领导指示。”

　　李清寒走过来把茶杯从他手里抽走：“别喝了。练琴。”

　　苏寒被她拽起来，老老实实坐回沙发边上。李清寒把琴抱出来，练了二十分钟基本功，手型比上周又稳了一点。苏寒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她调一下手腕角度，两个人配合得比之前默契多了。练完琴李清寒把琴放下，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跟我妈说没对象，真的假的？”

　　苏寒看着她：“真的。你呢？”

　　“我也没有。”

　　“那你妈急什么？”

　　“她就那样。见着个男的就觉得是我对象。”李清寒拿靠垫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笑什么？再笑不教了。”

　　苏寒赶紧把嘴收住，但没收太干净。他站起来说帮忙洗碗，李清寒没拦。俩人在厨房挤着，她洗他擦，肩膀碰着肩膀。苏寒擦完最后一个碗放回橱柜，李清寒拧了抹布挂水龙头上，忽然说了句：“我妈今天说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

　　“哪句？”

　　“就……问你有对象没有那句。”

　　“我没往心里去。你妈就是随口问问。”

　　李清寒嗯了一声，低头擦了擦灶台。苏寒站在旁边看她擦灶台，擦得特别认真，边边角角都不放过。他看了半天，忽然问了句：“李清寒，你现在到底怎么想的？”

　　李清寒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抬头：“什么怎么想的？”

　　“就咱俩。你让我每周来教琴，你妈来了也不解释，刚才还问我有没有对象。你到底什么意思？”

　　李清寒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搁，转过身来看着他。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得近，她仰头看他，苏寒低头看她，中间隔了不到半尺。

　　“苏寒，我这个人说话直。”

　　“我知道。你说。”

　　“我让你来教我弹琴，不是真的为了学琴。我手指头短，学这玩意儿费死劲了，我自己心里清楚。”

　　苏寒心跳快了半拍：“那你为了什么？”

　　李清寒看了他两秒钟，忽然移开目光，转身去够冰箱上的水壶：“为了看看你这个人现在到底什么样。小时候认识归小时候，十几年没见了，我得重新认识你。”

　　“那你重新认识完了吗？”

　　李清寒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背对着他说：“差不多了。”

　　“结论呢？”

　　她转回身来，把水杯搁在台面上：“结论是，你比小时候靠谱了一点。至少知道吃水果了。”

　　苏寒乐了：“就这？”

　　“你还想要什么结论？”

　　苏寒往前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那点空隙快没了。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放轻了点：“我想要个准话。”

　　李清寒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伸手把他推开：“准话就是，你下周六来的时候别光带水果，带两盒饺子来。我妈包的那种。她下周还来。”

　　苏寒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愣了一下：“你妈下周还来？”

　　“她说了，下回给你包饺子。你自己听着了。”

　　苏寒反应过来了，咧着嘴笑了半天。李清寒嫌他笑得傻，把他撵出厨房让他赶紧收拾东西走人。苏寒背着包走到门口又回头：“下周六饺子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我爱吃韭菜鸡蛋的。”

　　“你跟我妈说去。”李清寒把门拉开，“快走，别磨蹭。”

　　苏寒出了门，下到四楼拐角处忽然想起来什么，又爬回来敲门。李清寒拉开门一脸不耐烦：“又怎么了？”

　　“你刚才说你重新认识我认识得差不多了，那你觉得我这人还行吗？”

　　李清寒握着门把手看了他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凑合。”

　　然后把门关上了。苏寒站在门外乐了半天，下楼的时候给大刘发消息：“她妈下周还来，给她包饺子。猪肉白菜馅，我说我爱吃韭菜鸡蛋的。”

　　大刘回：“你他妈是去教琴还是去相亲？”

　　苏寒回：“我也不知道。反正下周还有饺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