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老事》千山之下

11、她家 周六下午苏

　　周六下午苏寒拎着一兜水果站在李清寒家门口。他特意换了件新买的衬衫，深蓝色的，昨天跟大刘去商场挑的，大刘说这件显精神。他还喷了点发胶，出门前照了三遍镜子。

　　李清寒住在双井那边一个老小区，楼是九十年代的，外墙刷过一回，但还是挡不住斑驳。楼道里没电梯，六层，她住五楼。苏寒爬上去的时候心想，她天天穿高跟鞋爬六楼，难怪腿细。

　　敲门。李清寒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宽大的居家T恤，头发拿夹子夹在脑后，脚上趿着拖鞋。苏寒看了一眼就乐了，她那件T恤上印着个卡通猫，猫脸上写着“不想上班”。

　　“你笑什么？”

　　“笑你衣服上那猫。跟你表情一模一样。”

　　李清寒低头看了一眼，没理他，侧身让他进来。苏寒拎着水果进门，站在玄关打量了一圈。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没有一件多余的衣服，茶几上摆着一瓶插好的花，电视柜底下连一根灰都没有。跟他天通苑那个次卧简直是两个世界。

　　“你这房子比你人温柔多了。”苏寒把水果放餐桌上。

　　“什么意思？我人不温柔？”

　　“你自己说呢。”

　　李清寒给他拿了双拖鞋，苏寒低头一看，是新的，塑料膜还在上面。他撕了膜穿上，心里美了一下，她特意给他备的。

　　“你一个人住这儿多久了？”

　　“搬来三年了。之前跟人合租，后来工资涨了就自己租了。”李清寒把水果拎到厨房，拆开袋子看了一眼，“你买这么多？车厘子一盒就够我吃三天了。”

　　“吃不完放冰箱。别舍不得吃。”

　　李清寒把车厘子洗了一盘端出来搁茶几上，两个人坐下来。苏寒把教材掏出来，李清寒看见那本破书又乐了：“你还真带了。”

　　“你让带的。不带你又该跟我急了。”

　　李清寒翻开那本教材，一页一页找苏寒小时候画的小人。苏寒坐在旁边看她翻，脸有点红，想抢回来但李清寒手快，举着不让他碰。

　　“苏寒，你这画的什么？一个吉他长了翅膀飞天上去了？”

　　“那是梦想。”

　　“梦想长得跟个蝌蚪似的？”

　　“你懂什么，那是音符。”

　　李清寒笑了半天，翻到下一页，上面画了个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举着一根冰棍。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李清寒吃冰棍”。李清寒翻到这一页不笑了，手指头在那画上停了一下。

　　苏寒咳了一声：“小学画的。那时候老跟你一块儿吃冰棍，就画了。”

　　李清寒没说什么，把书合上还给他，语气恢复了平常：“行了，开始教琴吧。我这一周练得手指头疼，你得给我看看手型对不对。”

　　苏寒把琴拿出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这回没有小板凳，他只能坐在她旁边，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洗衣液的味儿。李清寒抱着琴练了一周，C和弦已经能弹响了，换和弦还不太利索，但架势比上回强多了。苏寒看了她弹一遍，点了点头：“行啊，有进步。这周真练了。”

　　“说好了每天二十分钟，我定了闹钟。”

　　“你这种人学什么都快。就是手指头短。”

　　“你能不能别提手指头短了？”

　　苏寒笑着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示范了个G和弦，让她跟着练。李清寒练了几遍，手型越来越稳。苏寒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给她掰一下手腕，碰到她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她顿一下，但没躲。

　　练了半个多小时，李清寒把琴放下甩了甩手：“歇会儿。手指头疼。”

　　苏寒把琴接过来靠在沙发边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李清寒把车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苏寒抓了一把。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偶尔传来楼下小孩追跑的声音，跟她平时在公司那种刀光剑影的状态完全两个样。

　　“你平时周末都干嘛？”苏寒问。

　　“加班。有时候去健身房。偶尔约人吃饭。”李清寒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

　　“那你今天没加班？”

　　“推了。我说我有事。”

　　苏寒扭头看她。她坐在沙发那头，抱着个靠垫，T恤上的猫脸被挤得变了形。苏寒看了两秒，忽然说了句：“你平时是不是挺累的？”

　　李清寒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把靠垫往怀里抱了抱，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车厘子上：“还行。习惯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虽然也爱较真，但没这么绷着。你现在说话办事都跟上了发条似的，一刻不敢松。”

　　李清寒没马上接话。她捏了颗车厘子塞嘴里，嚼完了才说：“我毕业进公司，从实习生做到现在，不绷着行吗？底下人等着我拍板，上头人等着我汇报，项目出了岔子第一个挨骂的是我。我要是松了，别人就蹬鼻子上脸。”

　　苏寒点了点头，没反驳。他掏了颗车厘子吃了，过了一会儿说了句：“那你在我这儿可以松点。”

　　李清寒看了他一眼。苏寒没看她，低头挑车厘子，挑了个最大的递给她。她接过去，没说谢，但也没怼他。

　　“你下午真没事？”苏寒问。

　　“怎么？你想干嘛？”

　　“我带你出去转转。别老窝家里，浪费周末。”

　　李清寒想了想：“去哪儿？”

　　“我排练棚那边有个旧货市场，周末有摆摊的，卖旧唱片旧乐器，还有个摊卖手工做的吉他背带。你去看看，挑个好看的，算我送你的入门礼物。”

　　李清寒把靠垫往沙发上一扔，站起来：“行。等我换身衣服。”

　　她进了卧室，苏寒坐在客厅等她。过了十分钟她出来了，换了条深色牛仔裤和一件白T恤，头发散下来拿手抓了抓，脚上换了双帆布鞋。苏寒看了她一眼，跟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衬衫配得跟情侣装似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觉得这事儿挺巧，但没说出来。

　　两人出门下楼。李清寒走到三楼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我琴不带了？”

　　“今天不练。就逛。”

　　旧货市场在通州那边一条老街上，周末下午全是人。苏寒带她挤进去，先钻到卖唱片的摊子前面蹲下来翻了半天，掏出一张老民谣专辑，封面磨得发白，老板要十五块，苏寒砍到十块拿了。李清寒站在旁边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隔壁摊上一堆旧首饰盒上，蹲下来翻。

　　苏寒结完账凑过去，看见她手里拿着个铜扣子的小盒子，巴掌大，盒面上刻着几朵梅花，旧是旧，但挺别致。她翻过来看了半天，问老板多少钱。老板说三十。苏寒抢着掏了钱，李清寒白了他一眼：“我自己能付。”

　　“我说了送你入门礼物。这个算头一件。”

　　李清寒没争，把盒子揣兜里。两个人继续往里逛，走到手工皮具摊前面，苏寒挑了半天，选了一条棕色皮质的吉他背带，针脚密实，扣子也结实。他递给她：“这个算第二件。你以后背着琴上课用。”

　　李清寒接过去看了一眼，问了摊主价，掏手机要付。苏寒拦她：“说好了我送。”

　　“你一个月挣多少？别乱花钱。”

　　“我最近接了你那边的活，宽裕了点。别心疼我。”

　　李清寒看了他一眼，把背带收下了。两个人从市场出来，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李清寒把那个铜盒子掏出来翻了翻，里面垫着块红绒布，干干净净的。她盖上盒子，说了句：“这盒子可以装拨片。”

　　“你那拨片不是给我了吗？”

　　“我再刻几个。”

　　苏寒站在路边，看着她把盒子揣回兜里，心想这趟没白来。他咳了一声：“那个……下周你还练琴吗？”

　　“练。你下周还来？”

　　“来。你让我来我就来。”

　　李清寒拦了辆车，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苏寒。”

　　“嗯？”

　　“今天挺好的。”

　　她坐进车里关上门，没再多说。苏寒站在路边看着车走远，掏出手机给大刘发了条消息：“今天逛街，她跟我穿得跟情侣装似的。”

　　大刘回：“你他妈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汇报？我这儿打游戏呢。”

　　苏寒回：“不能。我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