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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报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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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上油墨字迹虽然洇了大半,可那几行铅字像是刻在里面一般。
一九五六年秋,戏台因为橡木老化,演出中途坍塌,三十余人埋于废墟之下。
“三十人吗……”相子栾嗓子发干。
三兆从他手里抽走报纸,叠了两折,塞回怀里,“时间对得上,是我们走了之后,估计也没几天。”
这场事故,令人唏嘘。
“我再看看戏楼里还有什么鬼怪,尽量能送就送吧,好多人死了,也算积德。”相子栾先是叹了口气,语气尽量放平开口道。
三兆抬眼瞧了他一下,嗤笑一声,调侃道:“也行,不过你这小胆子能行吗?”
“真是的!”相子栾被这话堵得心绪七上八下,随即冷哼一声,“爱信不信!”
“行啊。”三兆答应得倒痛快,相子栾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补了句,“我跟你一块。”
“不用不用,你歇着。”
“嗯?”三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再说了,你刚才在东廊道蹲着干什么,我还没问清楚呢。”
顿时,相子栾后脖颈一紧,嘴上哈哈几声,“我真的只是累了而已啦…”
三兆没再逼他,摆摆手往暗格里头走:“也是胆子大了随你便吧,遇鬼记得躲暗格。”
相子栾心说这就好办了。
他出了暗格,躲在戏楼石库大门不远处,掏出一只未点睛的纸人。加工一下,画得歪歪扭扭,鼻子眼睛挤在一处,相子栾自己看了都乐,拿指头把鼻子抹平了点。
于是,他咬破指尖滴了血上去,纸人肚子一鼓一瘪,像在喘气。相子栾赶紧把口令低声念了,纸人“噗”地站直了,晃晃悠悠朝他鞠了个躬。
相子栾蹲下来跟它平视:“听着,我要你扮成我,在这楼里晃悠,别露馅。三兆要是喊你,你就,嗯…你就装没听见,往犄角旮旯里钻。”
纸人歪了歪脑袋,没反应。
“算了,能糊弄多久糊弄多久。”
他把纸人往廊道里一搁,自己转身往相反方向溜,每走几步回头一看,纸人正迈着小碎步往西边挪,动作僵硬得像上了年纪的老头,紧接着身形逐渐变得高大,直到变成成人形态倒真有几分像他。相子栾捂着嘴乐了一路。
……
暗格里,三兆站在登往戏台的阶梯,戏台平面露出头时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他又往东边廊道走去,没有发现人影,心生一丝异样,又往西边廊道走去,听见相子栾的步子迈得那叫一个板正,脚后跟先着地,脚尖再慢慢蹭下去,跟踩着一地鸡蛋壳似的。
三兆眯了眯眼。
“相子栾。”
那人没回头,脖子都没转一下。
三兆又喊了一声,嗓门大了点。结果那东西反而加快了速度,小碎步倒腾得飞快,一头扎进拐角的阴影里,还知道侧着身子挤进去,仿佛在躲什么。
三兆盯着那背影看了两息,忽然觉得哪儿不对……相子栾平时走路左脚有点拖,这人没有。而且他刚才喊第一声的时候,那东西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抖得整个上半身都在晃,就跟被人从上面提了一把似的。
纸人。
三兆脑子里“嗡”一声,脸色当场沉了。他转身就往反方向跑,靴底踩在旧木板上咚咚响,惊得梁上灰簌簌往下落。
石库大门外头空荡荡的,门槛边上蜷着个人。
相子栾侧躺在地上,一只手还扒着门框下沿,手掌发白。他面前散着几片碎纸屑,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了个透,一地稀碎。
他嘴角挂着血丝,下巴颏底下一小摊,人已经没意识了。
三兆两步跨过去蹲下来,把他从地上捞起来翻了个面。相子栾的脸白得跟刷了层浆糊似的,嘴唇泛青,眼皮底下眼珠子还在微微颤,就是不睁。三兆摸他颈脉,跳得又浅又急,跟拿小锤子敲纸皮鼓一样,一下一下的,没个准头。
“阿栾?”三兆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
没反应。
三兆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抖了点朱砂在掌心,掰开他的嘴灌进去。又掐着他虎口使劲一按。相子栾喉咙里含含糊糊哼了一声,眉头拧起来,总算有了点活气。
三兆刚要把他往背上甩,相子栾眼皮颤了颤,居然睁开一条缝。那眼珠子半天找不着焦点,转了两圈才落在三兆脸上,直愣愣地瞅着。
“三兆……”
嗓子哑得不像话,气声比字多。
三兆手底下没停,嘴上倒是稳的:“嗯,我在。别说话,回去再说。”
相子栾没听。他手指头动了动,勾住三兆的袖口,没什么力气,就搭着。嘴唇翕了两下,三兆凑近了才听清。
“……对不起。”
三兆的手顿住了。
那一刻,相子栾勾在三兆袖口上的指头搭拉在地,整个人没了声息。
三兆没动。
怀里的人软下去的那一瞬,他虽面无表情,可整个脊柱像被人从后脑勺浇了一壶冰水,从颈椎到尾椎骨,一寸一寸地凉透了。下颌线绷得极紧,像是把嘴里所有的话都嚼碎了咽下去。
他缓缓把相子栾放平,让他后脑勺枕在自己膝头,手指头顺着那人的领口往下摸,一路探到心口。方才还敲纸皮鼓似的急脉,真的没有了。
“有的傻子就是这样,自己记忆不全也就算了,还想着报恩。”
三兆边说,边把掌心覆在热意渐散的额头前,目光变得柔和。
二人底下突现阵法环绕周身,段诏清缓缓闭眼,嘴里一张一合无声念起口令。
就算到最后还是出不了这戏楼,师兄陪你赴黄泉,不孤单。
……
轰隆——轰隆隆——
窗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一道闪电劈下,室内照明灯刹那陷入黑暗间一抬眼又亮了。
“师兄,你这都烧到快三十九度了还不去医院?”相子栾双眸微眯拿着温度计,对着天花板看着度数。
床上的人面色红润,却露着病态,眼皮底下淡薄乌青显得脸上越发憔悴。
“咳——咳咳——”段诏清不禁猛咳几声,微抬眼皮望向床边焦急的人,嗓子发哑:“没事阿栾,我睡一觉就没事了。”话完,他好像又昏睡了过去。
这话听得相子栾心里莫名窝火,他忍不住“啧”了一声,并未接话,扭头不经意瞥了一眼墙上钟的时间,是凌晨三点。
外面恶劣的天气,不适宜的时间,根本出不了门,师傅正外出旅游一星期,下周才能回来。
相子栾端来一盆水,浸湿毛巾,覆在段诏清的额前。柜子里拿了医药箱出来,热水入碗,药粒化开,药苦味扑鼻,但某人庆幸,这碗药不是自己下肚。
“师兄,该吃药了。”
还有那汤勺在碗里搅和搅和,勺底与碗壁碰撞声入了段诏清的耳里。
他渐渐转醒过来,脑袋昏沉,还带有一丝隐隐作痛,正要起身,却被相子栾喊住。
“师兄别了吧,你这次可真的病得不轻。”
“竟然还有你照顾我的一天。”
相子栾端着碗的手一抖,差点把药泼自己身上。“你还有脸说?”他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瓷底磕出清脆一声响,“等师傅回来看见,大的倒了,小的不知如何是好在原地打转,想想这地狱画面。”
话没说完,段诏清忽然从被子里伸出胳膊,一把扣住相子栾的手腕就往怀里带,力道不像个病人该有的样子。相子栾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膝盖撞上床沿,还没来得及出声,脸就贴上了一片滚烫的胸膛。
“师、师兄你撒手!”相子栾挣了两下,胳膊肘抵着段诏清肋骨不敢真使劲,“这是烧迷糊了吗?”
段诏清没松,下巴搁在他头顶蹭了蹭,嗓子哑得跟砂纸磨木头似的:“咳……别闹。”一边说一边把被子往相子栾身上裹,活像包春卷,“出一身汗就好了,这是老祖宗留下的土方子。”
“你老祖宗没教过你喝药啊?”相子栾闷在被子里面,鼻尖全是段诏清身上混着不知哪来的苦味和潮热的气息,耳朵尖莫名其妙开始发烫,“你这叫哪门子发汗,你这叫物理捂蛆——”
“阿栾。”段诏清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病中人特有的那种懒散劲儿,“你身上凉快。”
相子栾陷入沉默。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光映在段诏清半阖的眼皮上,他微微侧过脸,嘴唇擦过相子栾的鬓角,若无其事地叹了口气:“比毛巾管用。”
“你——”相子栾耳朵红得要滴血,挣又挣不开,只能骂骂咧咧地拿脚踹被子角,“你信不信等师傅回来,我就告状!你发烧就算了,还占我便宜!”
“嗯。”段诏清应得痛快,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把脸埋进相子栾后颈窝里。
不禁让相子栾怀疑自己也发烧了,热浪直逼后脑勺,呼吸急促,乱无章法。
段诏清呼吸渐渐沉下去,好似真睡过去了。可搂着相子栾的那条胳膊半点没松,手指还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袖口,揪得皱巴巴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