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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相子 ...

  •   相子栾咬着指甲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那就不等年末了,提前演呗。”
      “班主能答应?”三兆靠在妆台边,语气不咸不淡。
      “不答应就创造条件让他答应。”相子栾凑到陈三跟前,“陈三哥,你们班主最听谁的话?”
      陈三扒了口铝盒饭,含糊道:“那得是唱老生的周老爷子,班主见了都得递烟。”
      “周老爷子喜欢什么?”
      “就好一口六安瓜片,每晚散场后得喝一壶才睡。”
      相子栾回头冲三兆挑了下眉,三兆叹了口气,从袖口里摸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的茶叶末子:“你什么时候顺的?”
      “你翻戏箱那会儿,旁边茶柜上搁着半罐,我顺手的事。”
      三兆捏着那小包掂了掂,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后台深处走。相子栾跟上去,两人在后院伙房找到正烧水的杂役,三兆递上茶叶,说周老爷子托他们带的,今年新茶,让今晚泡浓些。杂役闻了闻,乐呵呵地收了。
      当晚散场,周老爷子照例坐在后台太师椅上等茶,一喝,眉头先皱后松,咂了半天嘴:“这茶不对,味儿太冲。”话虽这么说,杯子却没放下,一口接一口,喝到第三杯,话就多了起来,拉着杂役问哪来的茶。
      杂役指了相子栾,相子栾赶紧堆笑过去:“周老爷子,茶是我们带的,我们是茶商,但有个不情之请。”
      “说。”
      “陈三哥和小六哥想同台演一回,就一回,班主那边……”
      周老爷子半眯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班主那儿我来说。不过小六那孩子得你俩去劝,他倔,上回陈三提了一嘴,他摔了碗就走。”
      相子栾愣了:“陈六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陈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破折扇,“他说我身子扛不住,怕我在台上出事,丢人。”
      三兆从暗处走出来,声音不高:“那你觉得呢?”
      “我宁可死在台上。”陈三说得平淡,手指却把扇骨攥得发白。
      相子栾嘴快:“那不就结了,你都不怕,他怕什么?”话一说完,被三兆扯了下袖子,才觉出这话有点愣。
      三兆接过话头:“陈六怕的是别人说闲话,说你陈三硬撑,拖累兄弟。你跟他把话说开,比我们劝管用。”
      陈三站了半晌,折扇往手心一拍,转身走了。
      时间流逝得很快,相子栾时不时撩起袖子,臂上成青灰色,裂缝越来越大,他不禁皱起眉。
      突然肩膀一阵温热,他扭头一看,是三兆,脸上温和淡然的模样,让他揪着的心松软不少,面色不再紧绷。
      陈三陈六哥俩在戏箱堆里关着门谈了半个时辰,出来时陈六眼睛红着,嘴上却咧着笑,冲相子栾和三兆拱了拱手:“定了,后天下午走台,晚上演。”
      到了那天,台底下只摆了七八张桌,请的都是戏班老人儿。陈三陈六扮上,锣鼓一响,两个人往台上一站,□□对花枪,红缨子翻飞,台下周老爷子带头叫好。相子栾挤在侧幕条后面,看得手心冒汗,陈三最后一个鹞子翻身落地,腿明显软了一下,陈六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肩膀一顶,把哥哥稳稳当当架住了。
      台下没人看出来。
      散场后陈三把折扇递给陈六,陈六接了,从自己妆匣里摸出根新扇骨,当场给安上了,严丝合缝。
      相子栾正看得高兴,手腕忽然一轻,低头一瞧,那些粉末似的裂痕不知什么时候止住了,皮肉重新长实了。再抬头,戏楼的墙皮开始一块块往下掉,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亮得扎眼。
      三兆一把抓住他后领往门口拖:“走了。”
      “扇子还没……”相子栾回头,看见陈三陈六并排站着,冲他们摆了摆手,陈六嘴型像是说了句“谢了”。
      风灌进来,相子栾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脚底踩实了,是戏楼外头的石板路,民国那会儿的三层老楼还在,不过这回站跟前的是个空壳子,里头黑漆漆的没点灯。
      三兆松开他领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没了。
      “这就回来了?”
      “嗯。”
      相子栾愣了几秒,忽然扯住三兆袖子:“你说他俩后来能好好演到年末不?”
      三兆把袖子抽回来,抖了抖:“人家的事,你操什么心。”
      “我就问问。”
      “回去查查报纸不就知道了。”三兆迈步往小路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没回地补了句,“你刚才在侧幕条后头看戏的时候,往我这边瞟了三回。”
      相子栾脸一热,追上去踹他后脚跟:“你数这个倒是记得清!”
      三兆侧身躲开,嘴角翘了一下,没接话。
      “不过兜兜转转一大圈,还是不知道你的本命纸人在哪啊?”相子栾紧跟他的脚步。
      戏楼还是和当初相子栾初入的模样没有变化,但如今灰蒙蒙的一片,过道残灯亮的几丝暖光添了几分柔和。
      “我听过一个说法,煞气越少,本命纸人才会出现。”三兆步子放慢,悠悠道来。
      相子栾停在原地一愣,惊讶道:“那不是要把戏楼所有鬼怪的心愿完成才行,我可不是许愿树。”
      “这一般讲究缘分。”
      相子栾嘴上念着“缘分缘分”,心里却拨起了算盘。
      首先得把三兆支开。
      于是,他提议道:“那我们分开找吧,说不定会有收获呢?”
      三兆的步子一停,回眸挑眉道:“哦?不需要我保护了?”
      “话不能这么说,现在知道怎么解决煞气了,而且我拿了你很多纸人,可以自保。”相子栾一脸信誓旦旦的模样望着三兆,实则心里发虚得很,脚下已经先往东边廊道挪了半步。
      三兆盯着他看了几分钟,但没说什么,往西边去了,清脆的脚步声在青砖上,一声一声,渐行渐远。
      拐过弯,三兆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相子栾才靠住墙,身形靠墙滑落下去,长长吐出口气。他从怀里掏出几张黄裱纸,当初在暗格里堆杂的箱子里趁三兆不注意拿的,边缘毛糙糙。
      相子栾想做空魂替身,以前在师傅的笔记里出现过,但他只看了没到一分钟就被师傅夺走了,说是怕走火入魔。
      不过里面的内容,他却印象深刻,记下了。
      “如果真的能成功,这样就可以报答三兆的救命之恩了。”相子栾自顾自说着,眼里有着欣喜的光芒,手上开始不停捣鼓黄纸,做起纸人。
      不一会儿,他咬下指尖,露出一点鲜血,点滴在纸人头上。虽然纸人大功告成,但是他自己却出了岔子,脑海里刚刚明明想起的口令,忽然想不起来了。
      “你在这干什么?”
      这句话在相子栾的耳边响起,他下意识把纸人藏了起来,保持镇定起身,余光瞥见是三兆。
      他下意识面带标志性微笑,回道:“没事啊,只是累了,在休息。”
      三兆一脸半信半疑的模样,双手抱胸,“是吗?”
      此刻的相子栾心跳如擂鼓,像是做错事的小孩正在疯狂遮掩错事。
      “但戏楼古怪,你还是跟我回暗格吧,从长计议吧?”
      相子栾面上不敢露怯,只是轻轻应一声,把那张藏进袖口的纸人又往里头掖了掖,跟着三兆往回走。
      廊道阴风阵阵,残灯噗噗跳两下,照得三兆侧脸明明灭灭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刚刚蹲那,手里拿的什么?”三兆走在前头,启唇轻声道。
      “就随便折了个小玩意,太累了,感觉在这楼里四处奔波。”
      三兆忽地脚步一顿,还没等相子栾反应过来,回头握起他的手,“累了,怎么不跟我说?”
      “这——”相子栾被这话噎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讪讪一笑,“我们,我们也才没认识多久,这不大好吧……”
      相子栾的手被三兆握着,掌心干燥温热,反倒衬得他自己指尖凉津津的。他挣了一下没挣开,耳朵尖先红了:“你撒手,这、这……”
      从小到大,相子栾就没怎么跟人有肢体接触,更何况记忆不全,三兆突然来这么一下,让他有些羞愧。
      “这楼里除了鬼就是咱俩,谁看?”三兆嘴上这么说,手倒是松了,松开之前拇指在他指根处蹭了一下,像在试什么温度,“手这么凉,出虚汗。你刚才到底蹲那儿干什么了?”
      “真没事,就是累的。”相子栾把手缩回袖子里,纸人贴着腕肉,硌得慌。他赶紧岔开话,“你那边怎么样?西廊道有什么发现没?”
      三兆没接茬,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慢了些,像是故意等着他跟上来。相子栾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他信没信,又不敢多问,怕越描越黑。
      直到回到暗格,三兆递了一张发黄发干破损的报纸。
      相子栾的脸色暗沉了下去,他正面反面来回翻看,纸张“唰唰”声频频作响,最终只吐出一句,“怎么会这样?”话完,他看向三兆,眼里有着无措,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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