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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林氏 陆彻走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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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彻走后的第五天,州衙门口来了个告状的妇人。
沈青当时正在验尸房整理郑老栓的疑案册子,听见前头有人擂鼓。不一会儿马六跑进来:“郑仵作,推官大人让你去一趟,城东粮商林家的儿媳妇死了,稳婆验的是难产血崩,她娘家人不服,在堂上闹呢。”
郑老栓把册子往抽屉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刘婆子验的?”
“是。刘婆子昨儿验的,填了尸格。今儿一早林家儿媳妇的娘来了,说闺女死得不明不白,非要推官重新验。”
郑老栓看了沈青一眼:“走。”
州衙二堂上,周推官坐在案后,钱敬之在旁边站着。堂下跪了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了件半旧的靛蓝布衫,头上的白发没怎么梳整齐,一边哭一边磕头。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圆脸,穿绸衫,是林家的当家人林万财,脸色铁青,一声不吭。
“推官大人,我闺女嫁到林家三年,身子好好的,怎么生个孩子就没了?”妇人抬起头,额头上磕出了红印子,“稳婆说是血崩,可我闺女嘴唇发黑,指甲发青,血崩死的人不是这个脸色!我养过三个孩子,我见过血崩的,不是这样!”
周推官敲了一下桌子:“刘婆子验的尸,尸格上写得明白,血崩。你凭什么说不是?”
“民妇不敢说不是,可民妇想请推官大人再验一次。”妇人又磕了个头,“民妇就这么一个闺女……”
林万财在旁边开了口:“推官大人,亲家母的心情小民理解,但稳婆验也验过了,尸格也填了,再验一次,传出去对林家名声不好。小民的儿媳妇确实是难产走的,稳婆说血崩,那就是血崩。”
沈青站在堂下靠门的位置,听着这话,看了林万财一眼。一个当公公的,在儿媳妇死因有争议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名声不好”而不是“查清楚”,这本身就有点不对劲。但沈青没说话,她只是听着。
周推官想了片刻,对钱敬之说:“叫刘婆子来,当面对质。”
刘婆子被带上堂时手里还攥着块帕子,见了周推官就跪下,话说得又急又快:“推官大人,民妇验了二十年的女尸,难产血崩见得多了,林家的儿媳妇就是血崩,没错的。”
“刘婆子,”周推官说,“林陈氏说她闺女嘴唇发黑、指甲发青,血崩不是这个脸色。你怎么说?”
刘婆子顿了一下,拿帕子擦了擦嘴:“推官大人,产妇血崩,血行不畅,嘴唇指甲发青也是有的。民妇验的时候林家的儿媳妇已经死了一夜了,脸上颜色变了也正常。”
“你验的时候看了指甲没有?”
“看了。指甲……指甲颜色是有点深,但血崩嘛,血气都走了,指甲发深也说得过去。”
沈青听到这里,心里转了一圈。血崩死的产妇,确实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指甲发白、嘴唇发白。指甲发青、嘴唇发黑,更像是中毒或者窒息。刘婆子把“发青”说成“发深”,是在含糊其辞。
周推官让刘婆子先下去,转头问钱敬之:“林家那边,尸体还在不在?”
钱敬之说:“回推官大人,林家昨儿验完尸就入殓了,棺材停在家里,还没下葬。”
“还没下葬就好。”周推官看了郑老栓一眼,“郑仵作,你带人去看看。”
郑老栓应了一声。周推官又补了一句:“林陈氏,本官准你跟着去看。但你要听郑仵作的,不许动手,不许闹。”
林陈氏磕头谢了。林万财脸色更难看了,但没敢说什么。
出了州衙,郑老栓走得快,沈青跟着。马六带了两个衙役在后头。林陈氏小跑着跟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抹眼泪。沈青放慢了一步,等林陈氏跟上来,低声问:“婶子,你闺女死之前,吃了什么没有?”
林陈氏愣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闺女怀孕这几个月,她婆婆天天给她熬安胎药,说找的是城里有名的郎中开的方子。我闺女喝了那药,老是说肚子不舒服。我让她别喝了,她说婆婆一片好心,不喝不好。”
“药渣还在不在?”
“我前天去林家看我闺女,趁她婆婆不在,从药罐子里抓了一把药渣,揣回来了。”林陈氏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姑娘,你帮我看看,这药有没有问题?”
沈青接过布包,没打开,先揣进自己袖子里:“婶子,等会儿到了林家,你千万别提药渣的事。我找人帮你看。”
到了林家,棺材停在正堂,还没盖棺。郑老栓让衙役把棺材盖挪开,林氏的尸首躺在里头,穿了身大红嫁衣,脸上涂了粉,但遮不住嘴唇的颜色——黑紫色,下唇比上唇更深。郑老栓蹲下去,掰开嘴看了舌苔,又翻眼皮,按了按指甲,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沉了。
“郑仵作,”沈青在旁边小声说,“指甲青紫色,嘴唇黑紫,舌根有药味。血崩的产妇指甲是白的,嘴唇是白的,不会发紫。”
郑老栓没接话,把刘婆子叫过来,当面对质:“刘婆子,你验的时候,林氏指甲什么颜色?”
刘婆子攥着帕子:“就是……就是发深。”
“发深是发白还是发紫?”
刘婆子不说话了。
郑老栓转头对马六说:“回去禀报推官大人,林氏的死因有疑。尸格上填‘血崩’,但尸体现状与血崩不符。请推官大人准予重新验尸。”
马六跑回去了。沈青站在棺材旁边,趁刘婆子退到一边的时候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刘婶,林氏死的时候,她婆婆在不在旁边?”
刘婆子看了她一眼,嘴动了动,没说话。沈青又说:“你验尸的时候,她婆婆是不是在旁边看着?”
刘婆子这回点了头,声音压得极低:“在。一直催我快填尸格,说她儿媳妇死都死了,别折腾了。我填完了,她婆婆还塞给我一串钱,说是辛苦费。”
“那串钱你收了?”
“收了。”刘婆子低着头,“张家的,我是手头紧,但我不傻。她塞钱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尸格填得不对。可我验了二十年,血崩的尸首我见过,林氏那个脸色,我心里其实犯嘀咕。但人家家里人说血崩,我要是说不是,回头她婆婆闹起来,我吃不了兜着走。”
沈青把这话记下了。林氏的婆婆——林万财的老婆,姓周,叫周氏。周氏给儿媳妇熬了几个月安胎药,儿媳妇喝了不舒服,死的时候脸色不对,周氏催着填尸格、塞钱给稳婆。沈青想起自己袖子里那包药渣,得找个懂药的人看看。
回到州衙,沈青把药渣拿给钱敬之看。钱敬之是落第秀才,但秀才也读医书,略通药理。他把药渣摊在纸上,拨了拨,一样一样认:当归、川芎、白芍、熟地——这是四物汤,安胎养血的,没问题。但药渣里还混了几粒黑褐色的小种子,钱敬之捻起来看了半天,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是蓖麻子。”钱敬之脸色变了,“蓖麻子能催产,孕妇吃多了会血崩。这方子里蓖麻子的分量不轻,少说有三钱。三钱蓖麻子混在安胎药里,一天喝一服,喝上几天,孩子掉不掉不好说,大人先撑不住。”
沈青把钱敬之的话转告了郑老栓。郑老栓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蓖麻子催产,是民间偏方。懂行的郎中用蓖麻子催产,一次只用几分,还得配着别的药护着大人。三钱蓖麻子直接往安胎药里搁,这是故意的。”
“林氏的婆婆周氏,为什么要害儿媳妇?”沈青问。
郑老栓摇了摇头:“这得问推官大人。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林家就林万财一个儿子林少安,林少安娶了林氏三年没生孩子,周氏天天念叨要抱孙子。林氏今年好不容易怀上了,周氏到处说肯定是个男丁。如果周氏觉得儿媳妇生不出孙子,或者儿媳妇怀的不是男丁……”
“她就自己动手了?”沈青接了一句。
郑老栓没接话,把药渣包好,往州衙二堂走。沈青跟在后头,脑子里转着林陈氏那句话——“我闺女喝了那药,老是说肚子不舒服”。一个孕妇天天喝掺了蓖麻子的安胎药,肚子能舒服吗?周氏给儿媳妇熬了几个月药,林氏肚子不舒服了几个月,没人往药上想。直到人死了,脸色不对,才被亲娘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