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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蓖麻子 周氏被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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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被押下去之后,林万财在二堂上站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推官大人,小民的内人糊涂,但小民的儿媳妇确实是难产死的,这事要是传出去,小民的孙子以后怎么做人?”
周推官看了他一眼:“你孙子还没生出来,你儿媳妇先没了。你内人在安胎药里下蓖麻子,你知不知道?”
林万财低下头:“小民……小民不管家里的事,药是内人熬的,小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但你方才在堂上一个劲儿说‘名声不好’,你怕的不是儿媳妇死得冤,你怕的是林家丢人。”周推官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林万财,你回去把林少安叫来,本官要问他话。你内人先押在州衙,等审清楚了再说。”
林万财灰着脸走了。沈青在堂下听着,心里清楚:林万财未必不知道周氏干了什么,但他选择了“不知道”。儿媳妇死了可以再娶,孙子没了可以再生,林家的面子不能丢。这种人比周氏更让人发寒——周氏至少还自己动手熬药,林万财连手都不用动,只要“不知道”就行了。
周氏在偏房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招了。马六把供词拿回来,沈青凑过去看了一遍:周氏说林氏怀胎五个月的时候,她找算命的算了一卦,算命的说林氏怀的是女胎。周氏急了,林家三代单传,儿媳妇要是生个闺女,她没法跟林家祖宗交代。她听人说蓖麻子能催产,就偷偷往安胎药里加,想着让孩子早点掉下来,儿媳妇养好了再怀。没想到蓖麻子分量没掌握好,林氏血崩止不住,一尸两命。
“算命的说怀的是女胎,”沈青把供词放下,“她就敢杀人?”
郑老栓坐在条凳上,拿竹签剔牙:“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她不是觉得自己在杀人,她觉得自己在‘处置’一个不该出生的丫头。林氏在她眼里不是儿媳妇,是块地,地里长不出好苗,就把地翻了重种。”
沈青没接话,把供词折好,准备送到二堂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问郑老栓:“郑仵作,刘婆子收钱填尸格的事,推官大人打算怎么处置?”
“刘婆子的事,推官大人还没发话。”郑老栓把竹签吐出来,“但她收了周氏的钱、含糊了尸格,这行她怕是干不下去了。推官大人要是追责,她得挨板子,稳婆的差事也得革。”
沈青想起刘婆子昨天在棺材旁边那句话——“我是手头紧,但我不傻”。刘婆子知道尸格填得不对,但她收了钱,选择了闭嘴。林陈氏要不是自己看出闺女脸色不对,林氏就按血崩埋了,周氏接着给林少安娶下一房,再怀一个,再算一卦。
“郑仵作,”沈青说,“刘婆子要是被革了差事,往后女尸谁来验?”
郑老栓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民妇想,刘婆子是有错,但她验了二十年女尸,经验在。要是推官大人把她革了,换一个新手上来,女尸验得更马虎。不如让她留着差事,罚她几个月的钱粮,让她往后验尸不敢再收钱。”
郑老栓想了一会儿,把竹签往桌上一扔:“这话你自己去跟推官大人说。我不替刘婆子求情,但你说得在理,推官大人听不听,看你的本事。”
沈青没去找周推官。她先去找了钱敬之。钱敬之听完她的话,蒲扇在手里转了两圈:“你想保刘婆子?”
“民妇不是保刘婆子,民妇是保女尸有人验。州衙里仵作就郑仵作一个,女尸他不能验,只能靠稳婆。刘婆子收了钱是不对,但她验了二十年,哪个稳婆比她强?推官大人要是把她革了,换一个没经验的上来,下回再有女尸,验得比这回还马虎,吃亏的是死人。”
钱敬之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你这话说得刁——保的是死人,不是刘婆子。推官大人要是驳你,倒显得他不顾死人。”他把蒲扇一收,“行,我去跟推官大人说。”
周推官听完钱敬之转述的话,把沈青叫到二堂问了两句。沈青把“女尸没人验”的话又说了一遍。周推官沉默了一会儿,说:“刘婆子革三个月钱粮,差事留着。往后验女尸,她验完了,尸格要给郑仵作过目。再收钱,直接革。”
刘婆子被放出来时,在州衙后门口碰见沈青。她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攥着那块旧帕子,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沈青从她身边走过去,说了一句:“刘婶,往后验尸仔细些。女尸除了你,没人能验。”
刘婆子在后头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林氏的案子结了之后第三天,陆彻从北镇抚司回来了。
他进州衙时沈青正在验尸房整理林氏案的尸格。听见前院有马蹄声,她没抬头,把尸格一页一页按顺序排好。陆彻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路上的灰,靛蓝直裰的袖口磨了边,但人还是站得笔挺。
“林氏的案子我听说了。”他把手里的马鞭往桌上一搁,“蓖麻子混在安胎药里,这案子你破的?”
“郑仵作验出来的,民妇只是帮着看了药渣。”
“药渣是钱敬之认的,钱敬之是你找的。”陆彻在条凳上坐下来,自己倒了碗水,“我不在的这几天,你倒是没闲着。”
沈青没接这个话,把林氏案的尸格递过去:“陆千户,这是林氏的尸格。郑仵作填的,推官大人已经批了。”
陆彻接过尸格翻了翻,放在桌上:“我回北镇抚司查了周老板的事。通缉令已经发了,北边几个卫所都收到了。但人还没抓着——周老板停了货栈之后往北边去了,可能是进了哪个卫所的辖地。北镇抚司在卫所辖地里抓人得走公文,一层一层批下来,慢。”
“那得等多久?”
“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陆彻喝了口水,“等通缉令传到位,他跑不了。但有一件事比抓周老板更急——周明远那批货单底稿里,有一页背面写了‘七月十二,吴管事让我改一张货单,把铁器改成瓷器’。我查了那批货单的日期,七月十二那批铁器,发往的不是青石渡,是更北边的一个卫所,叫平虏卫。平虏卫的军需账上,七月十二前后没有铁器进账。那批铁器进了平虏卫,账上没记,说明平虏卫里有人在替周老板抹账。”
沈青把这话记下了:“平虏卫在北边什么地方?”
“北边三百里,靠近边墙。那个卫所的指挥使姓孙,叫孙广,在平虏卫待了十二年。我查了孙广的履历,他十二年前从京营调过去的,之前在京营做的是军需转运的差事。十二年前——”陆彻看了沈青一眼,“十二年前正好是孙大勇在城南河滩溺死、赵老六开始改抄本的那一年。”
沈青心里转了一圈。孙广十二年前调去平虏卫,孙大勇十二年前死,赵老六十二年前开始替周老板改抄本。三件事在同一个时间点交汇。
“陆千户是觉得,孙广跟周老板是一条线上的?”
“我不觉得,我在查。”陆彻把碗放下,“周老板往北边送铁器,铁器进了平虏卫,账上没记。平虏卫的指挥使孙广,十二年前从京营调过来,调过来之前管的就是军需转运。周老板往北边送铁器,孙广在平虏卫接货——两个人对接了至少十二年。周老板在本地收买刘典吏、赵老六,杀了孙大勇、马姓皮货商、窑工、周明远——这些人在周老板眼里都是跑腿的、管账的、抄字的。但孙广不一样,孙广是卫所指挥使,他有兵权。周老板给他送货,他给周老板提供保护。这条线往上走,走到孙广这儿,就走到头了——再往上,得北镇抚司发正式公文,都司衙门配合,才能查卫所里的人。”
“那陆千户打算怎么查孙广?”
“先抓周老板。”陆彻站起来,“周老板是这条线的中间人,他手里一定有跟孙广往来的证据——货单、书信、银钱往来。抓了周老板,拿到证据,再动孙广。动孙广不能急,他是卫所指挥使,逼急了,他手底下有兵。”
沈青明白了。周老板是钥匙,孙广是锁。钥匙拿到了,锁才能开。但钥匙现在跑到锁的地盘上去了。
“陆千户,”沈青说,“周老板往北边跑,会不会是去找孙广?”
“有可能。他停了货栈、断了本地线,往北边去,十有八九是去找孙广商量对策。孙广在平虏卫待了十二年,根深蒂固,周老板躲进卫所辖地,北镇抚司要抓他得先过都司那一关。都司衙门里有没有孙广的人,不好说。”
陆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青一眼:“我这次回来待三天。三天后我往北边去,追周老板。走之前,你把郑仵作册子上剩下那两桩案子查了——看看还有没有跟铁器有关的、被漏掉的案子。我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