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纸铺之子 城北纸铺的 ...
-
城北纸铺的周掌柜这次没打算招呼客人。沈青和陆彻进门时,他正在柜台后头扎纸活——周掌柜的儿子死了快一年,他铺子里的纸活越扎越精,从纸马到纸屋,摆了一柜台。
陆彻没绕弯子,把郑老栓小册子上的记录念了一遍:“去年七月,你儿子周明远,二十三岁,原格写‘急病暴毙’。郑仵作验的时候觉得不像急病,你说儿子有心疾,不让细验。周掌柜,你儿子到底怎么死的?”
周掌柜手里的纸马放下,脸没变色,但手指头捏紧了竹签子。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大人,我儿子确实有心疾,生下来就弱。急病走的,没什么可验的。”
“那你为什么把郑仵作往外撵?”沈青开口了,“郑仵作说,你当时说‘儿子有心疾,别折腾他了’。一个当爹的,儿子死了不让验,要么是知道死因,要么是知道验了会验出别的东西来。”
周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陆彻,手抖了一下。他把竹签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铺子后头,出来时手里捧了个木匣子,匣子里搁着一沓纸——不是竹纸,是更薄更脆的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我儿子死之前那半年抄的东西。”周掌柜把匣子搁在柜台上,“他替人抄货单,抄了大半年,每个月能挣一两银子。我问他谁让他抄的,他说是个姓吴的管事,周老板的人。我不让他抄,他不听,说挣够了银子就收手。去年七月,他抄完最后一批货单,隔了两天就死了。”
沈青翻开那沓草纸,上面抄的是货单,绸缎、瓷器、铁器、皮货,什么都有,数量、日期、收货人写得整整齐齐。最后几页上写的是“铁条二十根,北沙河码头至城南货栈,五月十五前发青石渡”。
“这批货单你儿子抄了给谁?”
“给吴管事。吴管事每回拿货单来,我儿子抄完,吴管事拿走,留一份底在我儿子这儿。我儿子死了之后,吴管事来要过这些底稿,我没给。我说儿子没了,我得留点东西做个念想。吴管事没强要,就走了。”
陆彻拿起货单翻了翻:“你儿子死的时候,吴管事来过没有?”
“来过。我儿子死的那天晚上,吴管事来了一趟,说是吊唁。他在灵前站了一炷香工夫,眼睛一直瞟我儿子的书桌。我当时没明白他看什么,现在想来,他是在看这些货单底稿还在不在。”
“你儿子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周掌柜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他死前三天跟我说了一句话——‘爹,我抄的那些货单里,有一批铁器,我觉得不对劲。铁条走的路子太野,不像正经买卖。’我让他别多事,他说‘我得问问吴管事’。问完了,人就没了。”
沈青把货单底稿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有一页的背面还写了几行字,笔迹潦草,跟前面的工整抄写不一样。她凑近看了看——“七月十二,吴管事让我改一张货单,把铁器改成瓷器。我没改,留了底。他要是问起来,我说抄丢了。七月十四,吴管事又来,问我改没改。我说抄丢了,他脸色不好看。七月十五,我发热,爹给我抓了药,喝了不管用。七月十六,不行了。”
周掌柜凑过来看,看完这几行字,老泪纵横:“这是明远写的……他死前那天晚上写的,我看他趴在桌上写东西,以为他在记账……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底稿里的……”
陆彻把货单底稿收好,对周掌柜说:“这些东西我带走了。你儿子的案子,我让推官重新出尸格——急病暴毙改成他杀嫌疑,开棺验骨。你同不同意?”
“同意。”周掌柜抹了一把脸,“这一年多我天天扎纸活,扎了烧、烧了扎,就是不敢问他到底怎么死的。大人要是能查出来,我儿子的纸活,以后我给他扎双份。”
从纸铺出来,陆彻走得很快。沈青跟在后头,到了州衙门口,陆彻把货单底稿递给马六:“把吴管事再提出来,拿这些货单对质。问他周明远改货单的事,问他七月十六那天晚上在哪儿。”
马六跑着去了。沈青站在州衙台阶底下,脑子里转着那几行潦草的字——“七月十二,吴管事让我改一张货单,把铁器改成瓷器。我没改,留了底。”周明远一个抄货单的,才二十三岁,就因为不肯改一张单子,被灭了口。吴管事来吊唁的时候眼睛瞟书桌,是在找这些底稿。周掌柜把底稿藏在匣子里扎了一年的纸活,才等到今天。
陆彻站在台阶上回过头:“沈青,你上来。”
沈青上了台阶。陆彻把货单底稿里的一页递给她:“你认得字迹。这页上‘铁条二十根’那几个字,跟赵老六抄本上‘铁锈色’那三个字比一比——像不像一个人的笔迹?”
沈青接过来仔细看了两遍:“‘铁条’的‘铁’字,金字旁最后那一笔往上挑,跟刘典吏的字一样。这页货单也是刘典吏写的?”
“刘典吏写货单,赵老六抄尸格抄本,周明远抄货单底稿。三个人干的是一件事——替周老板改字。刘典吏改尸格,把铁器痕迹抹掉;周明远改货单,把铁器改成瓷器。周明远不肯改,所以死了。”
沈青把货单还回去:“那刘典吏为什么没死?”
“因为刘典吏肯改,而且改得好。他改了三年,周老板给钱他收着,事情办得干净,周老板没必要动他。周明远才干了半年,就要留底稿、要问为什么——周老板用人的规矩,不听话的,不用留。”
马六跑回来报:吴管事在牢里看了货单底稿,沉默了半天,最后招了——周明远是他让人下的药,用的是附子混在汤药里,周明远有心疾,喝了附子汤心脉骤停,看起来就是急病。下药的是吴管事手底下一个跑腿的,姓李,去年年底离开本地了,现在不知去向。
陆彻听完,把货单底稿收进袖子:“吴管事加一条人命。加上赵七的、孙大勇的、马姓皮货商的、窑工的,周老板手底下已经五条人命了。这个案子,我回北镇抚司要正式行文,通缉周老板。沈青——”
沈青抬头。
“你这几天把郑仵作册子上剩下那两桩也查了,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周老板在本地经营了至少两年,杀的人不会只有这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