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章 不可说 她说今日会 ...
-
-------半台烟火半清欢
第二十三章 不可说
残烛烧到根底,烛芯"啪"地爆了一下,星火溅在案上,萧执没动。
他坐了一整夜,案头公文墨迹早凉,一页未翻。阖眼便是崖顶——她蜷缩在深渊边缘,拢成小小一团,指尖死死扣住木梁,指节绷得泛青白,咯吱作响。浑身发颤,肩背一阵阵耸动,他素来见惯她执针稳如磐石、拆骨敷药眼皮不眨。唯独崖上这一刻,她碎了。
"萧执——你疯了!"字句裹着喘息与战栗,从喉间挤出来,反反复复盘旋在耳侧,她求他带她离开的声音,碎得几乎抓不住。
是他仅凭暗卫一纸禀报便妄生猜忌,盛怒之下强行将她拖至绝境,亲手碾碎她长久自持的冷静,后来他俯身碰她发梢,她骤然一颤,急急向后缩去。
那一退,胜过长刀穿胸。
紧跟着,惠王的声音从月色里漫上来,一句句钉进心口:
"你凭什么说她是你的妻?"
"她毒发难熬之时,你身在何处。你可知她熬过多少次蚀骨剧痛?"
"若是不爱,便放手。"
"沈昭翼世间仅此一人,你既不懂珍惜,何苦将她困在草堂一隅?"
字字如钝刃,萧执攥紧扶手,指骨闷响,想辩,寻不出半句。
她说今日会来复诊,想见,又怕见。
两股力道在体内绞杀,搅得他浑身发颤,他攥紧扶手,指骨咯咯作响,试图用痛压住那股颤抖。
天光破晓,白蒙蒙的光漫过窗棂。
廊间传来脚步声,萧执猛地坐直,脊背绷成一根铁条,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冰凉,颧骨硌手。
苏婉棠端着一盏温茶走入。她步子放得极轻,抬眼看见萧执——她愣住了。眼前这个人,和往日那个萧执判若两人,不,不是判若两人,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翻搅过,还没来得及拼回去,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眼底青影沉沉压到颧骨。可那双眼睛——清醒得吓人。不是睡了一夜的混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淬过、熬过、烧过之后的清醒。像一个人刚从深渊里爬出来,浑身是伤,却睁着眼,不肯闭,苏婉棠心头一紧。
她见过他重伤昏迷,见过他毒发昏厥,可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清醒着,却像是经历了一场大喜大悲,把魂魄都磨薄了。
她将茶盏轻轻搁在案角,声音温软:"王爷彻夜未歇,还请保重身子。"
萧执没有看她,目光越过茶烟,落在紧闭的房门上,他的手搁在案面,指尖还在细微地颤。
苏婉棠看见了,她垂眸退至一侧,面上不动声色。可心底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站在这里端茶、温言、可他眼里根本没有她。
她想起少年时,演武场落雪,他青衫独立,眉目清冷如寒山凝冰,旁边有人血溅到靴边,他连睫毛都没动一下,那时候她站在人群最后面看,觉得这个人像一座山,什么都撼不动。
可如今这座山塌了,塌在另一个女人手里。
苏婉棠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她只能站在那里,安静地、温顺地站着,骨头缝里似乎有一种东西在一寸一寸地长。
廊外侍从低声通传:"王爷,沈姑娘来给您复诊了。"
萧执搁在案面的手猛地一颤,指尖磕在茶盏边沿,发出一声轻响,门被推开,沈昭翼臂挎药囊,一身素衣,神色淡静,无喜无悲。
她走进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一瞬。
他的脸色不好,不是寻常病容,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又重新填回来的苍白,清醒得近乎脆弱,她收回目光,落座。
"伸手。"
萧执依言递腕,左臂抬起时,他下意识放轻了动作,怕幅度太大惊着她。她指尖搭上脉门,微凉,萧执垂眸看她低垂的睫毛,喉结滚了一下。
"口苦,胸闷,伴有钝痛,四肢酸胀。"她没等他说,自己说了他的病症,
她垂眸记方,取针,捻入穴道,针尖破皮的细微声响里,萧执几次侧目看她——她眉目专注,唇抿着,只当他是件要修的器物,不掺杂半分私情,他嘴唇动了动。崖顶她发抖的模样又浮上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话堵在喉头,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
沈昭翼自始至终不提草堂,不提崖顶,不牵扯半分旧事。把脉、问诊、施针、记录,条理分明,分寸分毫不乱。
苏婉棠立在屏风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连呼吸都放轻了,施针时微微前倾,像是怕惊扰她。那个曾经谁都难以驱使的人,此刻乖顺得像换了个人。
她指甲掐进掌心,四个深深的指甲印,她面上仍端着温顺的笑,可心口像被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她站在这里,所有的关切,他熟若无睹,可他眼里只有那个走进来的素衣女子。
沈昭翼拔针,收好,写下药方推到案上。
"饮食清淡,忌动怒,多休养,少思虑,三日后我再来复诊。"
起身,颔首,转身,衣角掠过门坎,干脆利落,没回头。
萧执猛地起身半寸——膝已离椅,又被他硬压回去,椅腿刮地,一声钝响,
廊角空了,他盯着那点空荡荡的光影,半晌没动。
苏婉棠上前,将凉透的茶盏换了一盏热的,她指尖碰到他手背——他无意识地一缩,像被烫到。
她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王爷……"
他没应,目光还钉在门口,苏婉棠站在他身后,垂下眼睫,昨夜崖下所见在脑中翻涌——他攥住沈昭翼的手腕,携着她乘风掠上崖顶,长风灌满衣袍,他手臂箍着她腰,她埋在他颈间,浑身发抖。他抱她上去,又抱她下来。看着他俯身想碰她,看着沈昭翼惊惶避让,看着他抱她掠下悬崖时手臂收得更紧。那画面像烙铁,反复回放,擦拭不去。那双手常年执剑杀伐,翻覆朝堂兵权,那一刻却牢牢圈着这个女子,唯恐她碎在风里。
她站了很久,久到茶烟散尽,才轻轻退了出去。关门时,听见他极低地、极哑地吐出一口气——像忍了一整夜的东西终于泄了一点出来。
她靠在门外的廊柱上,仰起头,把眼眶里那点酸涩逼回去。
惠王府,寝殿。
夜深,殿内只点了一盏灯,灯芯剪得极短,昏黄的光缩成小小一团,照不远。窗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案上酒壶歪倒,酒液漫过案面,洇进摊开的奏折里,墨字化成一团团乌云。
萧润坐在案后,一动不动。从翼王府后山草堂回来,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衣襟上沾了酒渍,袖口也湿了一片,他浑然不觉。
他不该说那些话的。
"你凭什么说她是你的妻?"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可当时站在月色里,看着萧执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些字句就像生了倒刺,硬生生从喉咙里拽了出来,拽得满嘴是血,收不回去。
他在后怕。不是怕萧执翻脸——他萧润还不至于怕一个萧执,他怕的是昭翼。
她是他王嫂,自己对她的情若叫人知晓,风口浪尖上,第一个被碾碎的便是她。他藏了那么久,护了那么久,难道要毁在自己一时口快上?
更怕的是萧执那人,阴鸷狠绝,翻脸不认人。他今日当面撕开了这层纸,萧执会不会因此变本加厉地管控她?把她锁在草堂,断她出入,收她药方,连百济堂都不让她再踏进一步?
想到这里他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越收越紧,若真是那样,他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再也看不到百济堂里,她坐在一堆医册之间,低眉翻书,偶尔抬眼看他,说一句"殿下也读这个",语气平淡,眼底却有光。那是他这些年里最松快的时候——孤本摊在案上,两人相对而坐,谈药理,谈方志,谈得投契了便多坐半个时辰,谁也不觉得逾矩,坦荡自然。
如今呢,如今他连踏进百济堂都要思虑再三。怕人看见,怕人揣度,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东西被旁人瞧了去。而她若被萧执收了行踪、断了去路,连那一方小小的百济堂都去不得——他上哪儿去看她?
他猛地闭眼,手攥住案沿,指节泛白。
窗外风声更紧了,铁马撞得急促。他抓起酒壶,壶底朝天,一滴不剩。
天光渐亮。他坐了一夜,喝了一夜,想了一夜。
申时过后,周嬷嬷提着一个食盒来到草堂。
食盒里是几味温补药材、一罐熬得浓稠的参汤,还有一小包蜜饯,一看就是王府专用。她将东西放在案角,向沈昭翼微微福身:"姑娘,近日为了给王爷治病,熬尽心力,老奴想着给姑娘补补身子,希望姑娘不要推辞。"
沈昭翼正在案前整理药册,闻言抬了抬眼,点了点头:"放那儿吧,谢谢嬷嬷!"
周嬷嬷又道:"姑娘也莫要太熬自己,王爷那边老奴会盯着。"
沈昭翼没接这话,低头继续翻册页。周嬷嬷欲言又止,但什么也没说,退了出去。
地宫密谋
地宫密室,烛火昏摇,石壁潮气逼人,大王子指节叩着石面,南宫族人垂首呈上密报。
"殿下,军营连环局尽数溃败,破局者,百济堂坐诊大夫阿昭,身怀异术,暗中入营,看穿层层谋划。"
一名南宫长老上前,声音沉下去:
"当年噬魂毒,本就是我族亲手下在萧执身上,本意借毒绝了此人,谁料他体质奇韧,毒入髓也迟迟不死,如今兵权在握,反倒成了殿下最拔不掉的一根刺。"
大王子叩石的指停住。
"凤星寻了十六年,气机被遮,无处可觅。"他冷笑,"天命是虚的,孤要的是实权。"
他起身,袍角扫过烛影。
"萧执必须死,可那阿昭——能破我军谋,能调他体内噬魂毒,是他的底牌,也是孤的缺口,挖她底细,能拉拢,便做孤的刀;不能拉拢……"
他顿了顿,眸光像淬了冰。
"早点除。"
烛火一晃,石壁上影子张成网,缓缓收向崖外那抹素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