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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笨 拙 她总是这样 ...

  •   -------半台烟火半清欢
      第二十四章笨拙
      卯时刚过,天色尚灰蓝,翼王府后山,草堂。
      沈昭翼坐在案前,一盏清茶冒着热气。左手端杯,右手执笔,在摊开的奇药布列图上勾画星宿方位——昨夜推演到子时,今晨又早起续上。
      茶刚抿了一口,门口光影一动。
      她抬眼,萧执站在门槛外,一身玄色常服,像是随意散步,又像是站了许久才迈进来,晨风把他袍角吹起一角,他抬手压住,动作有些生硬。
      "王爷?"沈昭翼放下笔。
      萧执跨进门槛,目光扫过案上茶盏、药图、排盘,最后落在她脸上。他张了张嘴——
      "我出来走走,正好路过。"
      四个字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假。后山草堂,他"出来走走"就走到了这里?
      沈昭翼没拆穿,微微侧身让出案边位置:"王爷坐。"
      萧执坐下了,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他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杯茶上——她刚喝过的,杯沿留着一点浅浅的水痕。
      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沈昭翼执笔的手顿了一下。
      萧执喝完才反应过来——这是她的茶,他握着空盏,耳根发烫,把杯子搁回去,搁得极轻。
      "复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发紧,"今日正好有空,不如——"
      "好。"沈昭翼放下笔,转身取药囊,"伸手。"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推辞。
      萧执依言递腕,她指尖搭上来,微凉,按在寸关尺上,他垂眸看她低垂的侧脸,晨光落在睫毛尖上,细碎的金色,想说点什么——说昨夜没睡好?说崖顶?说他和惠王对峙的事?话到嘴边,咽了。
      小莲端着粥从后间出来,看见萧执,脚步一顿,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王爷。"
      "给沈姑娘送的?"萧执问。
      小莲点头,把粥碗放在案上。白粥熬得绵软,冒着热气,配了一碟酱菜。
      萧执盯着那碗粥看了两息,喉结滚了一下:"……也给我一碗。"
      小莲愣住,看看他,又看看沈昭翼。沈昭翼没抬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小莲飞快地去后间端了一碗来。萧执接过,舀了一口——太急了,粥还烫着,一口呛在喉头。"咳——"
      他偏过头,闷咳几声,沈昭翼抬眼看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过去。
      萧执接过,捂住嘴,咳声渐止,帕子上带着一点极淡的药香,他攥紧了——攥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但没还。
      沈昭翼也没要,她已经收回手,继续低头写方子。萧执把帕子折了两折,塞进袖中。
      ——
      辰时,沈昭翼从草堂往百济堂去坐诊。
      街道路窄,两侧药铺茶摊连绵。她走在靠里侧,药囊挎在臂上,步子不快不慢,刚转过街角,前方一阵骚动—— 一辆马车从巷口冲出来,马匹双眼赤红,缰绳紧绷,车夫像是失去了控制,歪歪斜斜朝她这个方向撞过来。街上行人四散惊呼,摊贩推车翻倒。沈昭翼脚步顿住。
      两丈,一丈。
      一只手从侧面伸来,扣住她的手臂,另一手钩住她的腰,将她往身后一带——力道不大,但稳,是无言,沈昭翼被带离路面正中,马车擦着她衣角冲过去,风掀得她发丝散乱,马车一路狂奔,转过街角消失。
      "这车怎么跑这条路上来了?"
      "这巷口窄成那样,谁家车夫敢纵马?"
      议论声里,沈昭翼站在原地,垂眸看了一眼袖口——蹭了一点泥痕,她本想向无言致谢,但无言的身影早已没在了人群中了,她伸出手来拍了拍那点尘土,然后她整了整药囊,继续往前走,面上无波,仿佛刚刚只是一阵风吹过。

      ——午后,无言先到了书房。
      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王爷,今日辰时,姑娘从草堂去百济堂路上,遇了险。"
      萧执眸色骤沉:"说。"
      "一辆马车从巷口冲出,直撞姑娘。属下出手将姑娘带离路面,马车擦着衣角过去,人未伤。"无言顿了顿,"那马跑的方向不对。那条街窄,正常车夫不可能纵马,像是有人驱赶,故意冲姑娘去的。"
      萧执指节攥紧,咬了一下后槽牙,目光暗了下来。
      夜飞紧随而入:"王爷,百济堂周边近日三拨人,一拨扮作货郎在巷口摆摊,一拨蹲在街尾茶铺专看姑娘进出,还有一拨跟了姑娘去药市采买,被属下引开了。进退有度,像是军中出身。"
      “大王子的人。”
      萧执沉默片刻,声音冷硬:"草堂前后,百济堂左右,明暗各布三班。她出入坐诊、回府,沿途不许有视线死角。今日那辆马车,查。车从哪儿来,车夫是谁,背后什么人,三日之内,我要知道,另外告知百济堂百仲卿一切以阿昭的安危为第一要务,近日尽量不要安排她外出。"
      "是。"无言、夜飞齐声领命,退了出去。

      ——
      傍晚时分,沈昭翼来了。
      她径直去了翼王府书房,小莲在廊下看见她,进去通传,萧执正在案前批阅军报,闻声抬头——她站在门口,脸色淡白。
      他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王爷。"她走进来,语气和往常一样平,"我需要查阅南境地方志,奇药布列图上已有线索指向滴血叶的大致方位,但缺地方志对照,推不出具体位置。"
      萧执猛地一转,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响,他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太快,案上的笔架都晃了一下。
      他几乎没有犹豫应声 :"好、好,走。"语气仓促,连他自己都愣了一瞬——他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像怕她反悔似的。
      她来找他借书,主动来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又猛地涨开,像被一拳打在胸口,闷,但说不出的热。她站在他面前,还是那么平常,淡然,仿佛只是在问他"今日会下雨吗?"一样平静的话。
      可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已经推到了滴血叶的位置,她一直在为他做这件事,而他甚至不知道她熬了多少夜付出多少心血。他压住那股翻涌的情绪,大步走向门口:"跟我来。"
      ——
      机要房。
      石门推开,内里灯火通明,书架沿墙而立,密档、舆图、地方志分门别类。重兵守在门外,一步不退。
      萧执取了南境地方志数册,放在案上,沈昭翼翻开,一目十行。像在翻,又像在阅,她翻完了,她将几册地方志摊开,又取出自己的奇药布列图,铺在一侧。左手翻志,右手提笔,时而对照星象图,时而引九州水脉走向,笔尖在纸上勾连标记。
      萧执站在案旁看她,她铺满纸,整张案面,提笔蘸墨——从南诏边境起笔,沿水脉走势一路勾勒,山川走向、关隘分布、药草产地、驿站路线,一笔一笔落下去。不是临摹,是她自己推演出来的。
      夜深了,夜飞和无言立在门外,没有退下。
      沈昭翼没有停。
      她换了更大的纸,萧执走到她身侧,默默提起墨锭,替她研墨,墨色一层层化开,浓淡相宜,烛火渐暗时,他又起身将灯挑亮,把灯盏往她手边挪了挪,好让她看得更清。
      萧执没走,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看着她画。
      她的手很稳,哪怕到了后半夜,哪怕灯火渐暗,她笔尖没有一丝抖,但他的目光却无意看到了袖口处露出的一节手腕用丝绢包着。
      天光将亮时,她落下了最后一笔,案上是一张南诏全境地形图——水脉与山川交织,关隘与药产地标注分明,南巡路线从中穿过,用朱砂勾出,一目了然,不是寻常舆图那种刻板画法,而是将地势高低、水脉走向、药草分布融为一体的立体呈现。滴血叶的大致生长区域,被她用朱砂圈出,嵌在南境群山之间,沈昭翼搁下笔,抬眼看向三人,声音已经哑了,语气却依然平静:"现在解噬魂毒和蚀骨毒的解药已经确定是滴血叶。两毒同源,解药同株。"
      停了一息她又说,"通过多次的推演,推理出滴血叶,根入阴,应月相,以我之血为引,攻你体内噬魂。叶入阳,应星曜,以你之血为引,镇我体内蚀骨。互解。"萧想起了她的手腕,他想问,但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垂眸,将笔洗净,挂回笔架。
      "所以此行南诏,不止是为你一人采药。现在已经知道了它的大致方位了。我们寻找滴血叶的日程可以开始安排了。"
      她站在案前,淡淡地说完那句话,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公务。
      夜飞走了进来探头看了一眼那张图,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吐出一句:"……沈姑娘,你真是好画功。"
      无言面上素来不动声色,此刻她也凑上来,目光在图上停了许久,低声道:"属下跟了王爷这些年,见过军中最好的舆图先生画的图,没有一张能及得上这个。"
      萧执起身走到案前。
      他精通兵法舆图,见过无数军中密图,但从没有人这样画过南诏——将医理、水脉、星象、地理熔于一炉,山川走势一目了然,像把整片土地从里到外翻开来给人看。
      他心底那点窃喜早已被另一种东西取代——震撼,铺天盖地的震撼。他一直知道她医术好,可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人的脑子像一片海,你以为看见了底,低头才发现深不见底,她不仅推演出两毒的解药,还一夜之间画出了集地理山川,水脉,奇药分布的南境地形图。而之前是没有人画过,也没有人能画。
      可他知道这背后是多少个深夜的推演,是奇药布列图上,九州水脉,星相排列图上,每一个标记点的反复验证。
      极度信任,他对她,此刻是极度信任。
      "好。"萧执声音低而稳,无波无澜,"全凭你安排。"
      沈昭翼微微颔首:"那待我百济堂回来再议论具体事宜,三日后启程。"
      说罢,她没再多言,转身朝门外走去。萧执看她背影——单薄,挺直,像一杆快要折断却始终不弯的竹。

      萧执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她熬了一整夜,站了一整夜,画了一整夜,未进一口茶,未吃一口点心。
      高强度推演,高强度运笔,她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当成了不会累不会饿不会倒下的器物?
      他疏忽了,他只顾着看她画,替她研墨掌灯,却忘了她也是血肉之躯,她气血本就亏虚,昨夜又几乎耗尽心力,他竟没有一个人给她递过一盏茶、送过一块糕点。
      他没照顾好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心口,不深,但隐隐作痛。
      沈昭翼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瞬——极短,短到旁人未必察觉。她扶了一下门框,没回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甜粥吗?"
      "夜飞。"他声音沉下去,"快,去熬一碗甜粥,加红枣。"
      夜飞应声而去。
      沈昭翼没等粥,她淡淡离去,脚步声沿廊道渐远,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萧执站在原地。
      她总是这样,给他惊艳一击,然后悄然离开,像一阵风,你还没来得及抓住,她已经走远了,画出了整片南诏,推出了滴血叶的方位,说了"三日后启程",然后转身就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
      他心里又酸又涨,说不清是心疼多一些,还是那种被她远远甩在身后的震撼多一些。她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他不知道的?

      ——
      萧执回到书房,从袖中取出那方素帕,指腹摩挲着边角绣线。
      她坐在案前喝茶的样子,她低头写方子时垂落的发丝,她递帕子时平静无波的目光,她站在案前一夜画出整片南境地形图时专注的侧脸——全在眼前晃。
      他将帕子仔细折好,塞回了袖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笨 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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