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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碎夜 可是我已经 ...


  •   -------半台烟火半清欢
      第二十二章 碎夜
      灯灭了,子时前后,草堂再无声响。
      断崖夜风砭骨,萧执在崖头僵立良久,才循着来路一步步走回草堂。
      纸窗里面,沈昭翼睡得并不安稳。
      梦魇缠上她。
      山风呼啸在耳畔,身体骤然悬空,脚下是望不见底的深渊。她的手徒劳地向上抓,喉间漏出几声压抑细碎的呜咽。
      廊下,萧执听见窗内断续的声响。
      他顿了顿,轻轻推开虚掩的屋门,不燃灯火,借着月光踏进去。
      床榻上,沈昭翼眉头紧锁,额角覆着一层薄汗,手腕不受控地抽搐,手臂朝半空胡乱探着,像是还在崖边拼命去够那根横梁,唇间溢出破碎的气音。
      “……高……离开……”
      萧执停在两步开外。
      看见她那只虚空乱抓的手,他本能抬起自己的掌,要迎上去。
      指尖离她手背只剩半寸。
      他骤然定住。
      是他把这份恐惧刻进了她的梦里。
      他凭什么做她噩梦里可以攥住的依靠。
      那只手悬在月色里,终究没有落下。
      床榻上的人依旧辗转,呼吸乱得厉害。
      萧执站了片刻,再没有往前半步,悄然后退,门被他轻轻合上。
      他回到廊下阴影。
      掌心还留着方才攥过她手腕的错觉,愧疚如寒铁沉沉坠在胸口。
      他不知站了多久,月亮偏到槐树梢上。
      墙头传来瓦片轻响,接着一声落地的轻响
      萧执的瞳孔骤然缩紧。

      惠王翻进草堂后墙的时候,月亮刚偏到槐树梢上。
      他不知来过几次了。
      记得白天那一次,他远远看过,草堂就那么几间,竹渠引水,后圃药苗,灶房烟囱里还冒过烟,他站在墙外高处看了半个时辰,然后走了。

      这次他翻进来了,想看看她睡得是否安稳,落地无声,右膝微屈,跟他在百济堂外面看到的那个人一样的落法。
      院子里安静,三间屋子,他走过去,站在窗外。
      月光底下站着一个男人,没穿外袍,就着着中衣,但青冥剑横在腰间,眼神冷得像刚从北境的冰里捞出来的,惠王转过身,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
      "你倒是学得快。"翼王的声音不高。
      “她翻墙落地右膝微屈,你也来这套。"
      惠王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带着刺的、明晃晃的、不怕死的笑。
      "我来看她。"
      "她睡了。"
      “我知道,她会写到亥时三刻,然后熄灯,然后翻个身朝右边睡,因为她左边脖颈有伤,是毒一直好不了,哦!对了她最近脖颈不知怎么得又添了新伤,压着疼,她睡下之前会摸一下枕头底下的银针,不是怕,是习惯。"惠王的语气仿若是在说他自己的王妃。
      翼王的手握住了剑柄。
      "你在监视她。"
      "不是监视,我不像你。"惠王的声音忽然低了,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是爱,我爱她,
      “爱到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带着挑衅,和无所谓。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百济堂门口,她给我扎了一针,百会穴,斜刺,十五度,捻转,九六补泻,她扎完说三文钱,我给了,我以为那就是个医术好的少年大夫。"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去了第二次,第三次,我找她问水脉,问河道,她全答得上,她翻开《九州水脉》的时候手指是凉的,像刚从泉水里捞出来的,我看着她的手指,看了很久。"

      "第三次我去的时候,她刚好从后墙翻出来,我看见了,右膝微屈,无声,落地之后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我站在巷子口,看着她"
      他看着翼王的眼睛,院子里安静了一息。开始我并不知道她和你是什么关系,当我知道了,可是我已经爱了,那有什么办法呢?明知道她是你兄长的女人,明知道这世上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该——可我还是爱了,还翻墙进来,像个小偷,像——"
      他的声音碎了。
      “我也想过,退出,可是怎么也不能把她的影子从我脑子里甩出去。我不敢对她说,我知道爱她是我自己的事。”
      翼王的下颌绷成了一条线。

      "你——够了"

      "我还没说完。"惠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知道她毒发的时候什么样子吗?我见过一次,不是亲眼,是她从药房出来之后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咬破了,手在抖,她扶着墙走了十几步才站稳,她没叫一声,没哭,没喊,她自己扎了五根针。五根,她数着数着,一、二、三、四、五,像在做什么很平常的事。"
      他往前逼了一步。
      "你呢?你在哪儿?你在北境,你在喝酒,你在打仗,你知道她毒发了几次吗?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蚀骨的疼?你知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萧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是你皇嫂”翼王的手在剑柄上握得发白。
      "皇嫂?我实在看不出来,你有把她当成你的妻"惠王张开手臂,指着周围的草堂。
      "你看看这儿!三间破屋!墙皮掉了一半,屋顶是草棚子!引水渠是她自己砍竹子接的!灶房里的缸是漏的她拿泥糊上的!她一个钦天监的女儿,住在连下人房都不如的地方!每天翻墙出去,化名阿昭,给人扎针,给人坐诊,收三文钱换生活费,天下哪有这样的王妃?!"
      他的声音劈开了夜色。
      "你给了她什么?一个名分?一个连府里下人都未必当真的名分?她住在你的府里却像住在荒山上。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却过得像一个——"
      他忽然停了,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了。
      月光底下,他的脸上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我没有名分,没有婚书,没有青冥剑。"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像被砂纸磨过。"我只有《九州水脉》,《奇药布列图》,还有和她拨正我画图时碰了我一下的那根手指。"
      "但我比任何人都爱她。"
      "你懂那种爱吗?不是你这种——有了一个人却不知道珍惜。不是你这种把她丢在草堂里自生自灭。不是你这种只会派暗卫盯着她,却不敢走到她面前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更加肆无忌惮了。
      "你知道她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梨涡吗?她自己不知道。因为她不常笑。但她碾药的时候,或治好一个病人的时候,偶尔会哼一句,嘴角弯一下。梨涡就出来了,很浅,像被指甲轻轻掐了一下。"

      "你知道她低头写字的时候睫毛会垂下来投一片影子在颧骨上吗?"

      "你知道她三文钱摆得整整齐齐是什么样子吗?不是小气。是不想欠这个世界上任何人的,她一个人扛着,不叫苦,不喊疼,不欠人情。"
      他的声音在抖。
      "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凭什么说是你的妻?你凭什么站在这儿?凭你是她丈夫?凭那张婚书?可是你没有爱”萧润语气更加张狂了。
      "我说的爱,是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想她的眉眼,是看见一本旧书就想带去给她看,是路过药铺闻到银背艾的味道就站住,是她指尖碰了我一下我记了三个月。是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为什么来,不知道我站在巷子口看她翻墙,心在隐隐得疼,是她什么都没给我,我却觉得她给了我全世界。"他看着翼王。

      "你尝过这种滋味吗?"
      翼王死死地咬着后槽牙,没说话,紧接着他一掌劈向了萧润。

      萧润没有提防,他也不想提防,他的身体飞出了一丈远,翻了个身,他吐口鲜血,扶着山体站了起来,他擦去嘴角的血渍继续开口说到 "萧执,你既不珍惜她,你大可以放手,你何必把她困于这一方草堂呢?”
      “你知道吗,这世间沈昭翼只有一个,你不爱,那就让爱她的人来爱就好了,你何必这样残忍呢!”
      你以为我今天是第一次来吗?不,我已经来了好多次了,对了,忘了告诉你,我知道你这里所有的布防,知道你所有换岗的规律”萧润近乎癫狂得意着。
      “有时候坐在池水边,有时候蹲在窗外,有时候只是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她那扇黑着的窗。”
      “可我从来不吵醒她,因为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有一次,我翻进院子的时候,她刚好毒发没睡,灯亮着,我在窗外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沉默,很长的沉默。”
      “我想推门,手搭在门板上,没推,听见她开始写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她没事了。”
      “我把手从门板上拿下来,退到药圃边上,蹲在那儿,等灯灭了,灯灭了之后我又等了半个时辰,才翻墙出去。“惠王终于说完了。
      他看着翼王的眼睛。
      "此生不放手。你杀了我也不放手,你把她藏到天涯海角我也不放手,我不是来抢的,我是来告诉你的——这个世界上有人爱她爱到不怕死,有人记得她碾药时哼的调子,有人——"
      他顿了一下。"有人愿意用命换她过得好一点,哪怕她永远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翼王动了,拔剑,青冥剑出鞘的声音在夜里像一声冷笑,剑尖指着惠王的咽喉。
      惠王没退,剑尖抵在喉结前面半寸,皮肤压出了一个浅坑,血渍已经渗了出来。
      "你杀了我。"惠王说。"你杀了我也没用。你杀了我她也不会爱你。你有的只是婚书,我有的——是她活在我每一个醒着的瞬间里。"

      翼王的瞳孔缩了,剑尖颤了一下。
      "你永远别想。"他说。
      "那你试试,你无话可说了吧。"惠王笑了,带血的笑。剑尖又往前送了一分。月光在剑刃上划了一条白线,两个人谁都没动,然后翼王收了剑,咔的一声,剑入鞘。
      "下次再来。"他说,声音像塞外经年不化的冰。"不是一掌,是你这条命。"
      惠王站在那儿,脖颈上的血珠已经滴落,他看着翼王转身走出了草堂,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月亮已经偏到屋顶了,他站在药圃边上,低头看着那片被撞倒的药苗,伸手扶了一棵,根断了,扶不住。
      他蹲在那儿,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翻墙出去了,落地的时候右膝微屈,无声,像她一样。
      但他不是她,他永远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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