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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灯还亮着 送梁唯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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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梁唯回去以后,苏明月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她开了玄关的灯,早上换下的鞋还搁在门边,一只倒在另一只旁边。张阿姨走后,她还没找人来接替,出门时没顾上收的东西,晚上回来仍旧摆在那里。她把鞋放回柜子,包搁在餐椅上,先去卫生间洗手。出来的时候,手机里多了一条消息。
梁唯问她到家没有。
她一边解衬衫袖口,一边回了个到了。过了一会儿,对面又发来一句:今天谢谢你,晚饭很好吃。
苏明月坐下来,看见那句谢谢,想到方才在餐厅门口,自己才让她不用这么客气。这孩子每次都答应,下一回仍旧认真道谢,倒也不让人觉得生分。她问梁唯肩膀还酸不酸,梁唯说已经好了,又说车上给她看的那张照片找到了原图,随即发了过来。
四个人站在展板前,后面印着项目名称和学校的标志。照片放大,才看清梁唯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手腕上套了根黑色发圈。她站在最边上,身体略微朝同伴那边侧着,显然是刚被叫过去,还没完全站好。苏明月将照片存了下来,回她:“这张比刚才看得清楚。”
“原图在电脑里,刚找到。”
“还不休息?”
“在整理今天的笔记,怕过两天就忘了。”
苏明月看了一眼时间,原本想劝她明天再弄,又觉得没必要。下午在厂里,梁唯问的问题并不少,只是有人解释的时候,她总会先听完,不抢着讲自己的见解。回来吃饭,谈到毕业项目,她才慢慢话多起来。苏明月很久没有这样听人讲过一件与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事,中间甚至忘了看手机。
“整理好了给我看看。”她打完,觉得像在给人留作业,又补了一句,“不是检查你,想看看你记了什么。”
梁唯发来一个笑脸,说好。
苏明月放下手机,去卧室换衣服。洗完澡出来,屋子里仍旧很静,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底下扫进来,很快又没了。她将头发擦到半干,坐回餐桌前,预热了一下中午陈姿颖派人送来的汤,吃了几口才打开工作邮箱。
下午说定的测试安排已经发过来了,抄送名单拉得很长。她从头看了一遍,将责任人和时间圈出来,有一处写得含糊,回复时请对方补充清楚。手机又亮了一次,是梁唯发来的笔记,只有两页,前面记了参观时看到的生产和测试流程,后面列着几件不确定的事,其中有两条标了“需问周工”,没有把自己没听明白的部分补成结论。
苏明月看完,回她:“记得挺清楚。涉及厂里的资料,先留着自己看,别随便转给别人。”
“好,我知道。”
“以后想再去,可以提前跟我说。”
发出去以后,她将手机放在电脑旁,继续看邮件。这时候疲倦才慢慢显出来,苏明月将后背靠上椅子,发觉肩颈都有些沉。她本来以为带梁唯出去,要比平时多费些心思,结果一天下来,真正让她觉得累的仍旧是开会。晚饭倒吃得很舒坦,连平日里听人谈工作时习惯性的盘算,都有一阵没想起。
梁唯讲到那根接触不良的线时,她其实只听懂了大半,目光却落在她垂下来的头发上。两个人坐得近,她能看清梁唯耳侧细小的绒毛,伸手去拿手机的时候,衣袖还碰在一起。梁唯没有躲,只顾着将照片放大给她看。
电脑提示又进来一封邮件。苏明月回过神,将还没喝完的汤推远了些。
她并不是一开始就喜欢处理这些事。读本科的时候,最怕的也是一封邮件转过四五个人,每个人都讲了话,最后仍旧不知道谁肯负责。大三那年,她去一家做零售和物流业务的公司实习,没用苏家的关系,简历是自己投的,面试也去了两轮。进组以后,她跟着做过一个新仓的成本测算,几份报价口径不同,租赁和自建方案的费用又混在一起,她花了好几天重新核,做完交上去,经理只问了几句,便让她回去改格式。
后来会上用了那份表。她坐在后排,看着经理指着屏幕讲其中几个数字,没有提她,她当时很不痛快,回去还给陈姿颖打过电话。
过了几年再想,那种场合原本也不必逐一介绍是谁整理了哪张表。真正让她记到现在的,是那位经理在实习评价里只写了“协助收集资料”,而她曾经提出的一个疑问,直到上一级追问,才由经理重新说出来。
当时她去问过,得到的答复是:“你还没毕业,先多学一点,不要太计较这个。”
同组另一个女Alpha实习生,比她晚来两周,倒常被带出去见客户。经理说她胆子大,适合锻炼,苏明月那时还认真想过,自己是不是太少说话。后来有一次吃饭,对方喝了酒,拍拍她的椅背,说Omega做这些已经挺细心了,以后找个好人家,何必那么辛苦。那时她才明白,有些人的评价从一开始就定好了。
她没在那里待满原先说的时间。离开前,她把核过的报价和测算表整理进共享文件夹,几处还没收到回复的地方也做了标记,发邮件告诉带她的同事。电脑还回去的时候,里面只清掉了自己的私人文件。回学校以后,她把那段经历从头到尾写进报告,没骂人,只把实际做过的工作和遇见的问题分开列了出来。指导老师看完,约她谈了一次,问她以后还想不想做这一行。
她那时说想。
后来进苏家自己的公司,倒不再有人当着面说Omega不用这么辛苦,换成了“明月还年轻”“先跟着学”“不用事事亲自来”。有些话听着十分体贴,下面的人也客气,她要一份资料,不到半小时就能放到桌上。可真涉及借调人手、调整预算,人人都能拿出一个要请示的理由。
最早有一次,她以为事情已经说定了,在会上才知道另一位负责人私下改了安排。她当场问,对方笑着说怕她太忙,已经替她处理了。会后苏宝诚听说,反而问她,既然没耽误,为什么要把气氛弄得不好。
从那以后,苏明月便很少只听人口头答应。
手机在桌边振动,是陈姿颖打来的。苏明月接起来,陈姿颖先问吃没吃饭,听说她已经将梁唯送回去,便笑道:“今天相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
“她跟你去了临港的厂里?”
“去了,待了一下午。她学这个的,听得懂,比带着去吃饭有意思。”
陈姿颖似乎对这句话很满意,又问梁唯有没有提家里的事。苏明月看着屏幕上的邮件,说没有,随后将话题转了过去:“妈妈,二期预算那个会,时间定了吗?”
“你问你妈没有?”
“问了。她说等办公室通知。”
“那就再等等,最近事情多。”
苏明月没说话。陈姿颖听出她的意思,放缓语气:“你妈手上也不是只管这一个项目。几家公司的钱放在一起,哪一部分先动,哪一部分暂时不动,总要商量。你爷爷那边有时候也得看过。”
苏宝诚接手集团多年,经营上的事大多由她定,但设计非常大的投资和家族资产安排,却仍会送到苏元振那里。老人不再每天去公司,不代表底下的人敢省掉这一道。临港二期又牵涉梁家、银行和另外的投资方,苏明月知道没有谁能在电话里答应她,只是同样一句“再等等”,她已经听过好几回。
“我没让她现在批钱。”她说,“我只是想知道,我做的那几套测算,到时候能不能由我自己去讲。”
陈姿颖顿了一下:“你妈没说不让你去。”
“也没说让我去。”
“明月。”陈姿颖在电话那头叫了声她的名字。
苏明月将那封邮件点开又关掉:“我知道了,定下来告诉我一声就行。”
她现在这个副经理的头衔,听着仿佛什么都管,实际能签的东西并不多。项目总经理是两家共同认可的人,做过几个大园区的项目。梁家管生产与设备的负责人,苏家管开发与运营的负责人,各有各的权限。她负责投资测算、预算协调和部分招商方案,工作与读过的专业并不远,真正耗时间的,往往是拿到那些做测算所需的数字以及让人按已经讨论过的方案往下做。
此前她提过想转到集团投资部门。苏宝诚说先把临港做完,没落过地的账,算得再漂亮也只是纸上谈兵。这句话并非没有道理,她也就留了下来。但同样是年轻一辈,大姐已经能决定自己管理的那家公司几个主要岗位的任免,二哥手里也有跟了多年的团队。轮到她,方案做完了,要找人,人找来了,要等预算,预算到了,最后签字的仍旧是别人。
“你大姐那边有她的难处,”陈姿颖说,“你二哥最近也不安生。前两天你妈还在说他那边几笔费用,迟迟没解释清楚。苏醒又带了个人来,说有个项目值得看,让你妈先拨一笔钱给他。你别看着别人手上有什么,先把你自己的事做好。”
“他那笔不是说要走评审?”
“所以现在还没给。”
苏明月听见那边关门的声音,随后陈姿颖压低了一点声音:“这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每样都去争。真让你管一大摊,也不是那么容易。”
苏明月将手指按在杯沿上,没接这句话。她一向不大愿意同母亲讲这些,讲到最后,常常要绕回谁更难,谁都不容易。她并不觉得大姐那个位置是凭空得来的,也知道二哥和苏醒都不肯轻易让出已经摸到手里的东西。只是轮到她想要一个明确的位置,便像忽然不懂事了。
陈姿颖又问起梁唯,说胡翠云下午同她通过电话,听说两个孩子出去,挺高兴的。
“她人怎么样,你今天也看见了。以后有空,多约着出来。”
苏明月望着电脑旁亮起又熄灭的平板,过了一会儿才说:“她有自己的事情,不会总有空。”
“我又没让你天天找她。”
“嗯。”
挂断电话,她将二期的文件重新打开,把那封催时间的邮件写完。发出去以前,她想了想,删掉了开头那句“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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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的书房还没熄灯。
胡翠云上楼的时候,梁延武正在看一份材料,眼镜架在鼻梁上,旁边的茶已经换过一次。她进门,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小唯跟明月出去,回来心情倒不错。”
梁延武翻了一页:“去厂里看了?”
“嗯,还一起吃了饭。”
“让她多看点也好。读书读得再好,也终究是纸上谈兵。公司的事总要实打实的慢慢接触。”
胡翠云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问:“你觉得她们现在这样,是不是来往得太多了?”
梁延武从材料上抬起头:“不是你让明月带她出去的?”
“我让她们认识,又没让天天待在一起。”
“哪有天天。”
胡翠云往椅背上靠了靠。梁唯刚回来时,家里安排什么,她大多都去,席上碰见同龄的人也会说话但很少主动再约。现在跟苏明月出去,至少不必催,今天回家还说临港比她想的有意思。胡翠云自然愿意看见她高兴,只是原来想的是找个熟悉、妥帖的人带一带,真往别处走了,又有些拿不准。
“小唯以前在外面,接触的人跟这里不一样。”她说,“有些事她未必看得出来。”
梁延武摘下眼镜:“苏明月还能害她?”
“我没这么说。”
“宝诚家的孩子,知根知底。两家这么多年,有什么不好说的。”
胡翠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她也知道,若真要在这些来往的人家里挑,苏明月确实算得上合适。年纪虽然大一些,但会照顾人,做事也不至于没分寸。换个旁人,她还要重新打听家里怎样、平时跟什么人来往。何况小唯才回来半年,除了苏家也没有几户熟得起来的。
“先处着吧。”梁延武重新戴上眼镜,“你别问得太多。她好不容易愿意自己出去溜达。”
胡翠云坐了一会儿,起身时替他将茶杯挪近了些:“那你也别现在就跟宝诚提什么。孩子自己还没那个意思。”
梁延武嗯了一声,眼睛已经回到材料上。
楼下的梁唯并不知道这两人的谈话。
她把笔记发给苏明月以后,又将下午记下来的几个问题抄到另一份文件里。电脑旁边放着项目合影,她原本只是为了找原图,翻开旧文件夹,里面除了照片还有当时没用上的几版报告。几个同学起的文件名都很随便,有一个甚至叫Final final version,后面又跟着两个数字。
梁唯点开看了几页,发现自己当初留的批注还在。她已经记不起写那些话时是晚上几点,只记得那阵子大家常在同一个房间里待到很晚,谁先饿了,谁就起身问一句有没有人要一起去买pizza或者subway。回来以后,这些东西一直存着,她没有删也没怎么再看。今晚翻出来,却没像原先想的那样难受。
她另建了一个文件夹,将自己负责的部分,能公开的项目说明和个人简历放进去。毕设对接企业的内部资料没有动,几张现场照片也留在原处,只挑了一张学校公开展示时的合影。
做完这些,她打开邮箱,找到先前记下来的email。空白邮件停在屏幕上,她先填了称呼,又删掉,最后只在草稿里列下几件想问的事:实验室目前的方向,有没有适合继续参与的项目,以及若要申请下一阶段的学习,自己还需要补些什么。
她还不知道会得到怎样的回复,也没想好如果真有机会,要怎样和家里说。但今晚至少有了几件可以先做的事,不必等谁把下一步安排好。
手机亮了一下,苏明月问她睡了没有。
梁唯低头回:“准备睡了。”
对面很快发来一句:“那就别再看电脑了,眼睛不累?”
她笑了笑,将草稿存好,关掉电脑。上床以前,她又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一句:“关了。你也早点休息。”
这次苏明月没有隔很久。
“好,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