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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程路上 车开出园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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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出园区的时候,天还亮着。沿路的厂房渐渐少了,远处有几架吊机停在路边,长长的臂膀伸向灰白的天空。梁唯把安全带往下拉了拉,刚才在会议室里坐得久,肩膀有些酸。苏明月看见她的小动作,让司机将空调调高了一度,又接着方才的话问:“所以你们那个项目,最后真的装到工厂里去了?”
“装了,不过只在他们划出来的一小片设备上试运行。”梁唯说,“我们一共四个人,做了两个学期。学校派了一个相关领域的prof做advisor,合作公司那边也有一位经验丰富的工程师做industry advisor带我们。他管设备维护,最开始就是他把问题带过来的。”
“什么问题?”
“他们厂里有些设备用了很多年,还能用,整套换掉又太贵。新设备有自己的监测系统,旧设备就得靠人定期巡检,有时候等听见声音不对,或者摸上去已经很烫,生产就要停下来。公司想看看,能不能在不改原来控制系统的情况下,加一套监测装置,让维护的人早一点知道哪里需要检查。”
苏明月听到这里,倒比刚才更有兴趣了:“跟我们今天去看的地方有点像。”
“有一点。不过我们没有碰生产控制,只负责监测。做之前就跟公司说好了,即使我们的东西出了问题,也不能影响机器原本怎么运行。”
“这条应该是他们要求的?”
梁唯点头:“Prof也很在意。第一版计划写了很多功能,交上去以后,被划掉了一大半。”
梁唯说着笑起来,似乎到现在还记得那份改得满页都是批注的计划书。苏明月原本以为她会先讲自己做出了什么,没想到听了几分钟,听见的倒都是哪些不能做。不能让现场为了装他们的东西停太久,不能随便拆设备,也不能为了方便拿数据,就把企业内部的网络接到学生自己的电脑上。
“我们第一次去的时候,连传感器装在哪里都没定下来。实验室里选的位置很合适,到了现场,那个地方旁边有人要走,另一侧又是维护时必须拆开的盖板。你总不能让人家以后每次修机器,都先来拆我们的线。”
“所以还得重新画?”
“嗯。后来跟着维护人员走了两次,才把位置定好。我们本来还想把盒子做小一点,觉得好看,工程师戴着手套试了一下,插头根本不好拔。”梁唯伸出手,比了比当时的大小,“他没说什么,就让我也戴上手套试。我一下就明白了。”
苏明月笑出了声:“这个办法比开会有用。”
“是。他有时候不太讲话,但是一说话,我们就知道又要改东西了。”
梁唯负责采集电路和装置里的程序,要将设备的振动、温度和工作状态按时间记下来。另一个同学做数据处理,一个负责后台和操作界面,还有一个负责机械安装与整套系统的联调。分工写在计划里很清楚,真正做起来,却常常是四个人围着同一个问题,谁都走不了。数据不对,可能是传感器装得不牢,也可能是线路受干扰。界面上少了一段记录,未必是后台出了问题,得从装置里一层层往回找。
“那你们怎么知道它测得准不准?”苏明月问。
“先跟实验室里的标准仪器对照。再用测试台模拟一些已经知道的状态,看看能不能稳定分出来。到了工厂,还要跟他们原来的维护记录一起看,不能看见曲线变了,就说机器快坏了。有时候只是换了产品,或者当天负荷不一样。”
苏明月偏过脸看她:“所以你今天才问周工,那几批板子测试的时候,条件有没有变。”
“嗯。我们之前吃过亏。最开始报警设得太敏感,机器一换工况,它就提醒。维护的人来看了几次,都没事,后面即使真有问题,他们也不一定愿意再看。”
梁唯停了一下,像在想怎样才能说得更明白:“就像有个东西一直在旁边叫你,叫了十次,九次都没什么事,你就会想把它关掉。”
“第十次再来,人家也不理了。”
“对。所以后来除了做算法,还得改提醒的方式。什么情况只记录,什么情况需要人检查,检查过以后怎么写结果,都要跟他们商量。公司那位advisor还让我们把几条说明重新写了,说他们现场的人不会站在机器旁边读论文。”
车驶上高架,前面的路开始堵了。苏明月让司机将车距留得宽些,听她说最后一次现场测试。装置在企业指定的设备上连续运行,最初几天四个人轮流看记录,生怕半夜断了。后来稳定下来,才敢隔一段时间检查一次。毕业前,他们交了能够运行的整套装置,也交了设计资料、测试报告和操作维护说明。Final presentation的时候,学校教授问技术依据,企业的人问以后谁来维护、一个部件坏了能不能换、换完需不需要重新标定,两边的问题没有多少重合,准备时却一样也不能少。
“那现在还在用吗?”
“试运行的那套还在。他们后来想扩大一点范围,要先过内部评估。我们交接给了公司的人,学校里也还有人继续做。”梁唯说,“我回来以后,他们发过一次邮件,有个现场问题问到我负责的那部分,我还帮着查了一下。”
“你挺舍不得的。”
这句话使梁唯转过头来。她并没有说过舍不得,苏明月却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从她方才的语气里听见了一件小事。
“有一点。”她承认,“最后去收东西的时候,我们把实验室的柜子都清了。有个同学还留了第一版的板子,焊得很难看,谁都不肯要。”
“那最后谁拿了?”
“我。”
苏明月看着前方,唇角慢慢弯起来。梁唯也觉得好笑,替自己解释:“也不是特意留纪念。那天他们都走了,桌上只剩那个,我就顺手装进包里了。”
“带回申城了?”
“应该在箱子里。回来以后,有些东西一直没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轻了一点。苏明月没有追问那些箱子,趁着车流向前挪动,问她:“晚饭有没有想吃的?”
“都可以。你方便就好。”
“那就听我的。我订了地方,补上上次欠你的那顿。”
梁唯原以为还要在路上商量一阵,听见已经订好,便去看她。苏明月笑道:“怕你说随便,最后又随便吃了。”
餐厅藏在一栋临街的小楼里,门面不大,进去却很深。服务生领她们穿过一道窄廊,靠窗的小间里已经摆好了餐具,窗外有一丛竹子,叶子挨着玻璃。梁唯坐下来,才发现桌上那本菜单是川菜。
“你吃辣吗?”苏明月问。
“吃一点,不能太辣。”
“我已经跟他们说过,可以按菜调整。”苏明月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听胡阿姨说,你前些天跟宝灵姨去吃火锅了,吃得还挺好。我想着川菜你大概也愿意试试。”
“那家很好吃。”梁唯说,“不过我点的是微辣。”
苏明月将菜单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叫来服务生,把原先定的两道菜换掉。梁唯听她问辣椒能不能另放,又确认了一遍鱼的做法,便说:“不用特意迁就我,我也没有那么不能吃。”
“我也没打算让你在这里练吃辣。”
她说得很随意,服务生却已经记好了。梁唯低头喝了口茶,杯沿有些热。今天从园区出来,她一直觉得脑子里还装着许多事情,这会儿坐下,才慢慢有了饿的感觉。
菜陆续送上来,鱼汤颜色清亮,另有一小碟蘸水放在旁边。苏明月让她先尝一口,再决定要不要蘸。梁唯照着做了,觉得不加也很好,鱼肉里有姜和葱的香气,并不寡淡。
“你平时经常来?”
“来过几次。带客户的时候多。”
“今天也是工作餐?”
苏明月抬眼看她。梁唯问完才觉得这句话像在计较,正想补一句,苏明月已经笑了:“今天算请你吃饭。下午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总不能让你空着肚子回去。”
“我其实也没做什么。”
“你愿意坐在那里听完,就已经很给我面子了。”苏明月夹了一筷子菜,停了停,又说,“不过那件事,本来就该他们自己协调好。以后再遇到,不用觉得你是梁董的女儿,就一定要替梁家接话。有些话一答应,后面就都是你的事了。”
梁唯想起会议室里有人说“梁小姐也觉得可以”,当时她只是在回答测试记录能不能补,并没有想到别的。
“我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
“今天没有。我在呢,他们不至于把责任推给你。”苏明月看见她放慢了筷子,语气也松下来,“跟你说一声,省得以后被人绕进去。”
梁唯点点头。她并不喜欢时时防着别人,也知道苏明月没有在吓她。今天那张桌子上,她听得懂的部分不算少,可有些人说话时究竟想让谁听见,又想把事情交给谁,她往往要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苏明月却很快,有时候甚至不用等对方把话讲完,便知道下一句该怎样接。
“你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也这样吗?”她问。
“哪样?”
“好像谁说了什么,你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苏明月被她看得笑起来:“我要是真都知道,就不会有那么多麻烦了。刚开始也有听不出来的时候,回去想半天,第二天才知道自己吃了亏。”
梁唯似乎松了一口气,苏明月却看出来了:“你是不是以为,我一毕业就会这些?”
“也没有。”梁唯想了想,“只是今天看你开会,会觉得你很适合做这份工作。”
这句话说得并不热烈,她还认真想了想才说,苏明月听着,倒比在会议室里听人夸了半天更受用。她没有立刻接话,替梁唯将快空的茶杯添了一点水,才道:“读书的时候,可没觉得自己适合。”
苏明月说自己本科在申城交通大学读经济学,后来去了港城读MBA。梁唯听见经济学,先问了几门课,问着问着,又说起她们学校里有个原本学工程的同学,毕业前忽然决定去金融行业。大家当时觉得意外,后来一起吃饭时才知道,那人早就去金融公司面试过几轮,只是一直没有说。
“最后去了?”
“去了。他说想换个地方看看。”
“你呢?”
梁唯的筷子停了停:“我还没想好。以前觉得,毕业以后应该会继续读graduate program(本科以上的硕博项目都可以叫graduate program)或者去某个公司工作。现在回来,家里也有安排,我就有点不知道先做哪件。”
“梁董想让你去集团?”
“没有说得很具体。让我先看看,多认识一些人。”她将鱼刺拨到碟子一边,“所以今天能出来,我其实挺高兴的。至少看到了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你对graduate program那边还有兴趣?”
“有。”
这次答得很快。苏明月看了她一眼,梁唯大概也察觉了,笑着补充:“只是还没联系好。”
“那就先联系着。等他们回复,你也未必要马上决定。”
梁唯嗯了一声,继续吃饭。苏明月没有替她分析回学校和留集团哪一种更好,也没有顺势劝她多跟自己出来。桌上那盘菜有些远,她伸手替梁唯往前挪了一点,梁唯抬头道谢,目光碰到一起,才发现苏明月方才一直在看自己。
“怎么了?”
“看你吃得习不习惯。”
“挺好的。我以为申城做的川菜也都会特别辣。”
“那不一定,以后还能带你吃别的做法。”
说完以后,苏明月自己先笑了:“这顿还没吃完,就安排下一顿了。”
梁唯也笑,却没有说不用。苏明月拿起茶杯,低头喝茶,心里将这点微小的区别记了下来。
饭吃到后来,梁唯又提起毕业项目里的一次故障。她原本只想讲个有趣的地方,说到一半,怕苏明月听不明白,拿过手机,找了一张以前拍的照片。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装置,里面排着线路和电路板,旁边放着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
“就是这版。我们装完以后,以为终于好了,结果搬到另一张桌子上,它又不工作了。”
苏明月往她那边挨近了一点,肩抵着肩:“你们搬坏了?”
“没有,是有一根线压在这里,之前刚好接得上,换了位置就松了。”梁唯将照片放大,指给她看,“找了很久。我们四个人坐在旁边,最后郁闷的谁都不想讲话。”
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一点侧脸。苏明月先看见她指尖停在屏幕上的位置,接着才看见那张照片里杂乱的工作台。先前在会议室,她回答周工的问题时还有些拘谨,此刻讲起自己的东西,语气轻松自如,眉眼都舒展开来。苏明月没有打断,等她讲完,才问:“有当时你的照片吗?”
梁唯往后划了一张。四个穿着衬衫和卫衣的人站在一张贴满图表的展板前,有人手里还拿着没收起来的工具。她站在最边上,穿着一件深色衬衫,头发比现在稍短些,笑得眼睛弯起来。
“这里。”梁唯给她指了指。
苏明月看了一会儿:“这张拍得好。”
“我都没准备好,他们就拍了。”
“这样才好。”
梁唯将手机收回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苏明月已经坐直了,问她还要不要加一道甜点。两个人离开餐厅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玻璃上映着室内的灯,走到门边,才看清自己的影子。
服务生替她们拿来外套。梁唯穿的时候,领口有一处翻进去了,苏明月伸手替她拎出来,动作很快,整理好就收了手。梁唯道了声谢谢,苏明月笑着说不用这么客气。
“送你回家?”苏明月又讲。
梁唯看了一眼时间:“会不会太麻烦?你今天也开了一下午的会。”
“都把你带出来了,还能让你自己回去?”
苏明月走在前面,服务生推开外面的大门,夜风从门外灌进来。梁唯跟出去,听见她又问:“今天出来一趟,算不算有收获?”
“有。”梁唯说。
“除了看工厂呢?”
她问得像随口一提,梁唯却认真想了一下:“以后你跟我说很忙,我大概知道是在忙什么了。”
苏明月握着手机,回头看了她一眼。梁唯站在台阶下等她,神情坦然,并不知道这句话让她想起了什么。那几天,她确实回得很慢,有时看见了消息,却也要等手头的事告一段落,才想起回复。
“那也不能总拿忙当借口。”苏明月说。
梁唯还没接话,司机已经按亮了车灯,苏明月拉开后座的门:“走吧,先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