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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留下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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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见了。”
沈予安仍然看向门口。
江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便低下头看手机,屏幕上有母亲发来的消息,问她为什么还没到家。
她没有点开。
过了很久,沈予安才轻声说:“他们来的好快。”
“什么?”
“我跑了这么久,福利院的人都没有来找我。”
这句话说的很平静。
江意晚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半年前离开,到今天被找到,除了一次报警,中间没有任何人来问过他的下落。知道今天在她家楼下被警察带走,那个名为“家”的地方才重新想起他。
沈予安见她不说话,便低下头。
“没关系的,回去就回去。”
江意晚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很瘦,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灰尘。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没有露出明显的害怕。
明明是自己选择的逃跑,是自己害怕的地方。
可正因为这样,反而像是提前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只要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你不想回去?”江意晚问。
沈予安没有回答。
江意晚也没有催促。
留观室里很暖,暖气吹得人发困。可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一直是凉的,指尖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沈予安都没有出声,江意晚起身去护士站问输液还要多久。
刚走到门边,身后传来一句:
“姐姐,你明天还来吗”沈予安突然开口。
她回过头。
沈予安立马垂下头,“没事,不来也没关系。”
江意晚走回床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和笔,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
“我不能一直在医院。”她将写好的纸条递给他。“明天如果有人来接你,或者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让警察或者找护士联系我,这是我的号码。”
沈予安伸出手接过纸条,他手指轻轻触碰那些数字,像是在确认那些数字真的存在。
片刻后,他问:“什么事都可以吗?”
这句话太轻了。
要不是留观室足够安静,江意晚几乎听不见。
她看着少年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什么事情都可以。”
沈予安握着纸条的手骤然收紧。
“睡吧。”
“好。”
她再次转身。
这一次,沈予安没有叫她。
江意晚走到走廊尽头,停在护士站前,护士告诉她,输液至少还要四十分钟。
她本来只想问完就走,可回到病房时,沈予安已经闭上眼睛。听见脚步声,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藏在被子里的手慢慢松开。
江意晚在床边重新坐下,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直输液瓶,和一场还没停下来的秋雨。
过了许久,少年似乎是半梦半醒间说了一句:
“别把我送回去......姐姐。”
他说得太含糊,像梦话。
江意晚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俯下身去听,他却没有再说。
病房渐渐安静,沈予安终于睡着了,只有眼角被灯照出一点湿意,很快隐没进枕头里。
江意晚坐直身体,望向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那句话留在了她的心里。
像一根细线,轻轻拽住了她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脚步。
江意晚轻声关掉病房的灯,重新坐回床边。她靠在椅背上,手机的屏幕亮了又暗,母亲昨晚那条“到家了吗”仍停在最上面。
她打开聊天框,停了一会儿,最后只回了句:到了。
等到四十分钟后输液结束,护士来封完针,沈予安都没有醒过来。
江意晚这才放心的离开病房,到医院门口打车回家。
她到家和家里阿姨打了声招呼,便直接回到房间。
洗完澡躺在床上,眼前却总浮现出楼道里那个蜷缩的身影。那外套大的不合身,袖口垂下来几乎遮住他的手。她想起自己扶住他时,隔着湿衣料摸到的那股意,心里还是有点不安。
第二天一早,江意晚去了商场。
她挑衣服时没什么经验,只能按着大概的身形拿了两套,又买了袜子和一双运动鞋。
到了医院是下午,沈予安已经有些退烧,正靠在床头看窗外。听见门口有脚步声,他立马转过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随后像是怕自己看的太明显,又慢慢移开。
“给你的。”江意晚把袋子放在床边,“给你买了些衣服,不知道合不合身,不合适再换。”
沈予安没有立马打开。
“没事,不用买这些。”
“衣服都湿了,总要有换的。”
“我有衣服。”
江意晚看向椅子上的帆布包。那只薄薄一层,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几乎装不下其他东西。
沈予安看见她的目光,低下头,手指攥住被角。
江意晚没有拆穿他,只把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先试试。不合适那我去换。”
“谢谢你。”
沈予安将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在床边。新衣服柔软干净,他的动作很小心,像一不留神就会把他们弄脏。
江意晚看着他把那双拿在手里的运动鞋放回袋子里,问:“不喜欢吗?”
“不是。”沈予安摇头。
“那怎么不试一下?”
他停了停:“太新了。”
江意晚没听明白:“新鞋不好吗?”
沈予安垂着眼:“怕弄坏。”
江意晚的心口好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她想说写鞋就是用来穿的,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太轻巧了。对他来说,或许任何一件新东西都是沉重的。
江意晚看了眼他脚上已经开胶的鞋。
“这是给你穿的,不是让你替我保管的。”
她把鞋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试。不合脚,我们再换。”
沈予安这才弯下腰。鞋带系到一半,又停下来,仔细把压住的鞋舌拉平。
江意晚坐了一会儿,问了几句他的伤和退烧情况。护士进来查完房,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剩走廊的嘈杂声。
过了几分钟,他低声说:“早上他们问我,为什么离开那里。”
江意晚怔了一下,他竟主动提及这件事。
“你怎么说的?”
“说呆不下去了。”
“他们问你发生过什么吗?”
沈予安低下头,“问了。”
“你告诉他们了吗?”
他没出声。
见到他的沉默,她没有继续追问,仿佛看到早上他在病床上面对民警的询问,把所有话都咽了下去。
“你不想说没关系的。”江意晚顿了顿,“但是你身上的伤不是你的错,有人欺负你,就应该让人知道,会有人惩罚他们。”
那边很安静。许久,他才说:“有一次我没拿稳,把饭撒了。”
江意晚的手指慢慢收紧。
“院长让我在储物间里站了一晚上,第二天才放出来。”
他说的平平谈谈,仿佛在讲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事情。
沈予安沉默了一会,又有点含糊不清的继续说:
“后来我跑了几次,都被拽了回去,他们就不让我出院子。”沈予安的眼睫煽动,“每次被带回去,院长都会打我。有时是树枝,有时是木棍。”
沈予安抿着嘴唇,嘴角微微颤抖。
“那几天的晚上我都会疼的睡不着,稍微一动就会碰到伤口。”
他没有说,那些疼得睡不着的夜里,他总会想起她。
六年前,她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问他疼不疼。
如今她又坐在这里,听他说那些难堪的往事。
只是这一次,她已经不记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