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余温》深妤

5、她愿意 江

　　江意晚没有察觉到他的沉默，只以为他又累了。

　　“以后遇到这种事情要躲开，或者直接报警。不要让他们伤害你。”

　　她替他把滑落的被角往上提了提，指尖刚要收回，沈予安忽然开口：

　　“姐姐。”

　　“嗯？”

　　“如果明天他们来了......”

　　他停了下来，像是后面的话太难说出口。

　　江意晚看着他：“他们来了怎么样？”

　　沈予安的手指慢慢攥紧床单，眨了眨眼睛。

　　“你会把我交给他们吗？”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江意晚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面对被虐待的少年，还要残忍地将他送回虐待他的地方，她一时哑口。

　　“按规定，你应该回去。”她说。

　　沈予安没有应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江意晚看到他重新绷紧的肩膀，仿佛听到了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警察送你回去，他们应该不敢再打你。”

　　少年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那等警察走了呢？”他不等江意晚回答，“他们会说，我在外面乱说话，会打的更重。”

　　沈予安的眼尾微微泛红，哑声说道：

　　“报警只会换来更重的惩罚，没有彻底离开那里之前，我逃不掉的。”

　　江意晚的呼吸微微一滞。

　　沈予安似乎是觉得自己说的太多，立刻补了一句：“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

　　他说这句话时，手指正死死揪着床单，指节泛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发抖。

　　江意晚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你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

　　“你想不想回去？”

　　沈予安沉默了很久，终于摇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没关系。

　　江意晚点了点头：“好，我去把这些话告诉警察，问问还有没有别的安置办法。”

　　沈予安抬眼，试图分辨这是不是一句安慰。

　　江意晚迎着他的目光：“我不能保证结果，但我会尽力为你争取好的环境。”

　　他动了动唇，最后只说了：“谢谢。”

　　江意晚正想再说什么，门外响起敲门声。护士进来检查输液，身后跟着女警。

　　女警走到床边，先问了几句沈予安的身体状况，随后说明天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会到医院。

　　沈予安没有说话。

　　护士给他调整输液管时，他的手从床单上离开，不动声色地移到了江意晚坐着的那一侧。

　　没有碰到她，只停在离她很近的床沿边。

　　站在床边的江意晚将一切收入眼中。

　　女警把她叫到门外，低声说：“他的病好了大半了，福利院那边明天就会有人接他回去。”

　　江意晚将他刚刚说的情况完整和女警讲了一遍。

　　女警听完后沉默了片刻，低头在记录本上补了几行字。

　　“这些话，是他亲口告诉你的？”

　　“嗯。”

　　“我们会把情况计入笔录，医院也会对他的伤情做详细记录。我们会联系当地警方核实。”

　　她顿了顿，“如果他说的属实，他就不能被简单的当作走失处理。”

　　透过病房门的小窗户，江意晚望向里面的少年。

　　沈予安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并不在意她们说了什么。

　　可她一转身，他的视线便落到了门口。

　　“好。”

　　女警让护士继续观察他的体温和输液情况，然后拿着材料准备回值班室。

　　江意晚回到床边坐下，床上的少年半阖着眼睛，手却在衣服口袋里攥着那张写有她电话号码的纸条，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数字。

　　凌晨一点多，女警回来将江意晚叫了出去。

　　告诉她警方已经联系上福利院，也将情况转交当地公安核查。福利院方面确认沈予安多次逃跑，但否认存在殴打和关禁闭。

　　“明天上午九点，福利院的人会到。”女警说，“在调查结果出来前，他不能被直接带回去。”

　　江意晚点了点头。

　　她在离开病房前，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沈予安背对着她，肩膀缩在薄薄的被子里。

　　第二天上午，江意晚早早就醒了，依然再次来到医院。

　　病房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抱着文件夹，另一个年轻男人正低头翻看资料。

　　女人看到她，眼神上下扫了一遍，先问：“你就是那晚报警的那位？”

　　“我是。”

　　“沈予安是我们院里的孩子，小孩子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我们今天就把他带回去。”

　　她说的自然，仿佛只是丢失了一件物品。

　　江意晚看向病床。

　　沈予安已经醒了，穿着她买的新衣服，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听见“带回去”几个字，脸色一点点变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枯树枝。

　　中年女人走进去：“予安，收拾东西，跟我们回去。”

　　沈予安没有动。

　　“听见没有？”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现在不能跟你们走。”

　　女人皱眉：“这是我们福利院的孩子。”

　　“警方正在调查他遭受虐待的情况。”江意晚说，

　　“在调查结束前，他不能被你们直接带走。”

　　“他说的话你也信？”女人冷笑，“他从小就惯会撒谎，为了逃跑什么都说得出来。”

　　病床上的沈予安肩膀猛地一顿。

　　江意晚看了看他，想起他身上未完全消退的淤青。

　　她又看向中年女人，声音冷了下来。

　　“那就等调查结果。”

　　“调查也不能让他一直住医院，先让我们带回去，随你们查。”

　　江意晚沉默了两秒。

　　她看向沈予安。

　　少年垂着眼，像是已经准备好接受任何结果。

　　江意晚正要开口，他忽然伸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衣角。

　　江意晚低头看了一眼。

　　“我来负责。”她说。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予安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在调查期间，我申请临时监护他。”

　　女人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和他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那你凭什么带走他？”

　　“凭他不愿意回去，凭他身上的伤没有调查清楚，也凭我愿意给他提供安全住所。”

　　女警这时从走廊尽头走来，显然已经听到最后几句话。

　　女警看向江意晚，“你确定要申请临时监护？”

　　“确定。”

　　女警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中年女人，告知她无论什么情况，只要调查结果没出来，都不能将沈予安交给他们。

　　中间女人和旁边的年轻男人在警察在场也不敢多说什么，灰溜溜走了。

　　女警又询问了江意晚的住址，工作和照护条件，随后联系未成年保护中心进行登记评估。

　　整个过程，沈予安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工作人员让他确认是否愿意接受江意晚的临时监护，他才抬起头。

　　“愿意。”

　　声音很轻，却清楚的落在江意晚的耳边。

　　她看着沈予安，忽然意识到，从那天开始，他一直在等的，或许就是她的愿意。

　　她愿意留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