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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等一等 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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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里灯火通明。
江意晚很快就做完了笔录。
少年不肯说出自己从哪里来,身上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证件。民警检查他的帆布包,只找到两件换洗衣服,半袋已经发硬的面包,以及一张被水泡得皱缩的长途汽车票和一点零钱。
汽车票的出发地也被水晕开了。抵达时间却还看得清,四月十七日。
今天是十月一日。
“这半年住在哪里?”民警问。
“工地。”
“哪个工地?”
他说不清地址,只描述了附近几栋建筑。民警联系辖区核查,确认那边的确有一处尚未竣工的商业楼。可是那里的包工头死活不承认收过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民警调查无解,准备第二天白天再去工地现场询问,又继续问道,“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少年坐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
“他们不给我结工钱。”
询问的民警叹了口气,心中了然,可依然有个疑惑,为什么他会从那个工地走四五个小时到江意晚所在的小区。
民警接了杯热水给他,“叫什么名字?”
少年捧着纸杯,掌心贴在杯壁上。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
“沈予安。”
“多大了?”
“十四。”
“父母和亲人呢?”
沈予安摇头。
民警又问了几个问题,他回答得很慢,能用一个字说完,绝不用第二个字。问到福利院时,他的沉默尤其漫长。
江意晚坐在外面的长椅上,透过半掩的门看见他。
派出所的灯太白,将少年本就缺乏血色的脸照得几乎透明。他垂着眼,捧着那杯已不再冒热气的水,看起来安静又孤单。
一位女警从询问室里出来,在江意晚身边坐下,“你以前和他见过吗?”
“没有。”
女警看了她一眼:“那就奇怪了。”
“怎么了?”
“他说自己是乱走过去的,可从那个工地到你们小区,步行至少四小时,中间还要换两次方向,他一个外地来的孩子,不太可能随便走到那里。”
江意晚想起楼道里他半干潮湿头发,“也许他在找地方躲雨。”
“有可能,不过他应该没有恶意。我们刚查到一条失踪登记,年龄和外貌都对的上。”
他停顿了一下。
“沈予安来自北朔省一家儿童福利院,半年前离开的,那边已经报了警。”
“哪家福利院?”
“青禾。”
那两个字落下时,江意晚许久没有动。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冷风裹着潮气涌进来,将她垂落肩侧的长发吹得轻轻晃动。
青禾福利院。
六年前,她曾跟随父母去过那里。
旧楼外爬满枯黄的藤蔓,院子不大,中间种着一棵梧桐树,江知许和江意晚一家站在树下,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有了清隽漂亮的轮廓。
父亲告诉她,那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他没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以后要住进他们家,就是一家人了。
江意晚那时听不懂大人话里的意思,只知道自己从此不必一个人吃饭,不必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永远不一定回家的父母。
她走到江知许面前,问他:“你就是我哥哥了吗?”
他怔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父亲。
随后低下头,对她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
那是江意晚对江知许最早的记忆,
也是她往后许多年里,最不愿忘记的一幕。
“江小姐?”
女警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江意晚抬眼,“他说为什么离开吗?”
女警脸上神情严肃了些,“他说院里有人打他,目前只是他单方面的说法,我们还要联系当地核实。不过他身上的伤疤确实不少,不像是近半年受伤,而且不止一两次意外造成得的。”
“你们会把他送回去吗?”
“至少今晚不会,他还在发烧,得先送去医院检查。后续怎么安排,要等调查结果。”
询问室里传出椅子挪动的声音。
门被打开。
沈予安跟在民警后走出来。他大概在里面听见了“青禾”两个字和后面的内容,脸色比先前更白,杯壁上有一圈深深的褶皱,像是他刚刚一直在用力忍着什么。
江意晚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她不习惯看别人狼狈的样子。
尤其是这种年纪不大的孩子,看得太久,像是在窥探他不愿意让人知道的难堪;看得太少,又像是默许他继续一个人撑着。
回过神注意到沈予安已经默默地站在了她的旁边。
江意晚以为他要问什么,可沈予安只是低下头,将已经变形的纸杯一点点捏回原样。
民警说现在要带他去医院。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闹,就只是站在那里,安静的接受别人替他决定下一步该去哪儿。
江意晚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父母不在家的时候,阿姨会替她决定晚饭吃什么、几点睡觉、明天穿哪件衣服。那些安排都很妥贴,却没有一件是她真正想要的。
江意晚已经准备起身离开。
笔录做完了,事情就算结束了。少年有警察处理,她有自己的生活,没有义务把一个陌生人带进自己的生活。
可她弯腰收拾长椅上的包时,还是放慢了动作。
好像慢一点,就可以让少年更安心一点。
拉链刚合上,听见身边很轻的一声响。
沈予安手里的纸杯掉了。
里面已经没有水,空杯沿着地面滚出半圈。他立刻蹲下去捡,起身时却恍惚了一下扶住了椅背,迟迟没能站直。
江意晚伸手托住了他另一个的胳膊,沈予安几乎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头晕?”
他摇头,过了一会,又很轻地点了一下。
她掌心下的衣料是湿的,体温却烫得吓人。
“别急,先坐。”
沈予安坐下来,不再扶着椅背,另一条胳膊却没有收回。
江意晚松开他时,他的手指跟着动了一下,最后只抓住自己裤缝旁的一小块布料。
“对不起。”
“你不用一直道歉。”
他没说话。
女警去取车,另一位民警留下整理材料。江意晚陪他坐了片刻,才轻声问:“能走了吗?”
“能。”
这次,他站得很慢。
玻璃门外,雨仍下得很密。女警招呼他上车,他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却没有立即迈下台阶。
江意晚站在屋檐里,将自己的伞抖开。
“到了医院,哪里不舒服都要告诉医生。”
沈予安点头。
“伤也要好好处理,别再碰水了。”
他依旧点点头,她没有更多要叮嘱的话了。
两个人安静下来。
片刻后,少年抬起头,江意晚也看向他。眼神对上的那一刻他又把头埋了下去,“姐姐你的行李....”
江意晚有些意外:“保安替我收着了。”
“会不会......耽误你回家?”
他说得很慢,目光落在她握伞的手上。
江意晚看了她片刻:“你想让我陪你去?”
沈予安攥着衣摆,没有出声。
她没有催,只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的点了点头。
“好。”江意晚撑开伞,“那就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