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圈明驿墙》里人里

12、两家并一共度日 “等到每月

　　“说说吧，怎么回事？”姚莫拿着刀切肉，“怎么带回来一个小姑娘？你可不怎么往家里带人。”
　　“她跟我一样啊。”相千龄洗着菜，平静道：“黑户。”

　　姚莫叹气，苦口婆心道：“那能一样吗？你那是失忆了，叔叔婶婶才把你当做女儿，又花了不少钱才免了你去宜竹学院当仁心夫子。如今形势不一，不是说上面新上任了一位幻力司司宗，上一任司宗不是逐出第二圈层，撤到第三圈层了吗？这种情境下你要是敢这样操作，你怕是要惹祸上身啊。”

　　“但是，谁能证明我失忆了呢？”相千龄平静地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失忆就是对外的说辞而已，走丢也是一个说辞，我当时完完全全不知道这里竟然有九个圈层，我竟然还有幻力，这些是失忆的人也会遗忘的吗？”

　　“那都过去了，我们如今不是很好吗？”姚莫不懂相千龄为何一定要坚持将相从恩当做女儿，“你要是可怜她，她大可以留在这里，吃穿住行都不必担心，无非是多养一个小姑娘，花不了多少钱，但她是黑户，这就是一个隐形的灾祸啊。”

　　“我当年也是隐形的一个灾祸啊，我母亲、父亲，包括你，还有你的母亲、父亲，不都接纳我这个灾祸了。”相千龄隔着窗户定定地看着院中的相从恩，“并且，我总觉得，如果我今日不这样做，以后我会后悔的。”

　　“那你做了就不后悔了？”姚莫问。
　　“不后悔。”相千龄回。
　　“那就做啊。”姚莫笑着炒肉，“短短人生还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惨惨的。”

　　相千龄对姚莫能说出这样的话一点都不意外，“总要告诉你一下，毕竟我们两个决定拆掉围墙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好一起生活了，如今我突然带回来一个小姑娘，多多少少会有点变化。”
　　“能有什么变化啊，我们还能被饿死啊。”

　　姚莫示意相千龄拿一个盘子，相千龄拿了一个最漂亮的盘子。姚莫将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又开始炒另一道菜。

　　“当年，我们父母相继而去，那人渣看我父母去世，妄想独吞掉这间院子和姚临，我当时大着肚子，还是你拿着菜刀帮我把他赶出去，月子里也是你前前后后照顾我和姚临，不仅如此，你还提出要把围墙拆了，好照顾我和姚临。我都知道，墙困住的是我，不是你，这些年我也陆陆续续花了你不少钱。”

　　“哎呀，说这些干嘛，没花多少钱，再说，你不都还了？”相千龄笑着看她炒菜。
　　“花了就是花了，没花就是没花，哪里有没花多少。”姚临语气轻轻，带着些解释，“我不让你认从恩当女儿，我是觉得这件事情是一个麻烦，不是觉得养从恩会花钱，你别那样误会我，要是你真的决定认从恩当女儿，我也会把她当亲女儿的。”

　　相千龄连连摇头，否认：“我没那样想你，你冤枉我。我还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好了好了。”

　　两个人这件事情就说定了，自从她们父母死后，围墙拆掉，两个人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商量出来的，偶尔是边聊天边商量，偶尔是边做饭边摸索着过明天的生活。
　　起初姚莫不太适应这样的方式，认为重要的事情就是要严肃商议，但相千龄太擅长在这种小事中商量人生大事了，久而久之，姚莫也觉得这些事情没什么大不了。
　　就像相千龄说的：此刻是紧急事，百年后为星辰。

　　姚莫做菜比相千龄好吃的多，同样的菜和肉，同样的锅和火，相千龄做出的饭是能吃，姚莫做出的饭是好吃。

　　“不过，相阿姨包饺子是非常好吃的。”姚临将一筷子肉放在相从恩碗中，“是整个皑如山包饺子最好吃的人。”
　　“是……洋槐猪肉馅的吗？”相从恩犹豫地问。

　　相千龄诧异地点点头，“这个馅知道的人可不多，你想吃的吗？想吃的话，我们明天包饺子。”
　　“不麻烦吗？”相从恩垂眼。

　　“麻烦倒是有点麻烦，不过麻烦的是你和姚临，今天下午你们去摘槐花吧，可以上树，但最好不要把树枝折断，更不要摔下来。”相千龄笑着说：“姚临知道槐树在哪里，你们两个这顿多吃一点，摘槐花蛮费力气的。”
　　“好！”姚临答应了，紧急往嘴里多塞了两勺饭，又给相从恩夹了两块肉，“快吃快吃，吃多一点，你太瘦了。”
　　“谢谢。”相从恩笑笑。

　　姚莫这顿饭没说什么，只是在饭后从屋中找出一件斗篷，嫩黄色的，料子看起来很好。她将斗篷递给相从恩，“还是有些凉的，这是我年轻时我母亲给我买的，如果你不嫌弃的话，穿上吧。”
　　相从恩摸了摸料子，摇头道：“我不冷的。下午要去摘槐花，弄脏弄坏了斗篷，就不好了。”
　　“没事。穿上吧，等明天带你去买新衣服。”姚莫将斗篷披在相从恩身上，嘴角有着淡淡的笑意，像是透过相从恩在看年少时的自己。

　　相从恩不知该穿上还是脱掉，转头去看相千龄，见相千龄笑着点点头才穿好斗篷，对姚莫道：“谢谢姚阿姨。”
　　“不谢。”姚莫蹲下身摸摸姚临的头，“下午不用练字了，好好带着姐姐去玩。”
　　“好！”姚临痛快答应了。

　　姚莫在判司手下，虽没有阿左阿右那样得到重视，但也和登记司的相千龄一样，需按时去到点回。
　　不用练字的姚临乖乖和姚莫相千龄两人说再见，而后熟练地找出两个布袋，披上自己的斗篷，站在相从恩面前，“走吧，姐姐，我们去摘槐花。”

　　姚临带着相从恩找到四五棵槐花树，脱掉斗篷就要爬树。
　　相从恩拦住她：“这太高了，让我来吧，你穿好斗篷，拿着布袋在树下等我好不好？”
　　“姐姐，你会爬树？”
　　相从恩点点头：“我还挺擅长爬树的。”

　　相从恩脱掉斗篷，找了一个干净的地方放下斗篷，随后就开始爬树了，她人不矮，手长腿长，三两下就爬上去了，看得姚临目瞪口呆。
　　怎么爬树爬的这么快！？

　　姚临曾经来摘过槐花，姚莫和相千龄两人从不阻止她爬树，只会在树下守着她。
　　如今换成相从恩爬树，姚临和相从恩配合很好，摘够了两布袋槐花就准备离开。

　　相从恩拿起斗篷拍了拍，穿上后接过一个布袋。她和姚临两人一人背着一布袋槐花回家了。

　　“姐姐，你会弄这个槐花吗？”姚临问。
　　相从恩点点头：“以前小的时候弄过。”
　　“什么时候啊？”

　　“什么时候啊……”相从恩重复了一遍姚临的问题，轻声道：“有很多次，但记不清了，能想起来的就是十三岁的时候吧。”

　　“那我们要帮忙弄槐花吗？我看过相阿姨弄过很多次，我也学会了，可以帮你。”姚临有些兴奋。
　　然而，相从恩摇了摇头。

　　“不了。”相从恩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些事情了，不熟练，怕弄巧成拙，等你相阿姨回来了，我们一起好不好？”
　　“那也好。”

　　两人将两袋子槐花放在桌上，相从恩摸了摸其中的一朵槐花，虽然她很久没有吃过槐花猪肉馅的饺子了，但也能将这些槐花摘一下，只剩下花骨朵和嫩花，可她很想吃一顿相千龄包的饺子，从相千龄亲手摸到这些槐花开始。
　　便故意推辞。

　　天色渐晚，相千龄和姚莫到家时两个人都买了些东西，一人提着猪肉一人提着鸡蛋，应是在路上遇见了，一起回来的。
　　两个人说说笑笑间，姚莫锁上了门。

　　这似乎已经是姚莫和相千龄的习惯，即使天还未黑，只要她们两人都回来了，且姚临还在家里，那么就会锁上门。
　　除此之外，相从恩记得，相千龄还会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如果她和相从恩一起外出，回到家后她肯定会将家里的房间全都检查一遍，包括柜子和床底，等全部查完后才会锁上门。

　　相千龄做这些事情总是带着笑，像是巡逻什么，小相从恩不懂什么危险不危险，只知道跟着相千龄一遍又一遍地巡逻家。

　　“把槐花都摘回来了？那我们包饺子吧 。”相千龄笑着提了提手中的肉，“正好买了猪肉。”
　　“好啊！好啊！”姚临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

　　姚莫笑着摸了摸姚临的头，而后看着相从恩穿着自己的斗篷，笑道：“很好看，穿着吧。”
　　“谢谢姚阿姨。”

　　相千龄和好面后，四人坐在院中将布袋中的老梗和黄叶摘净，只留下嫩槐花。而后相千龄端着摘好的槐花去焯水，相从恩和姚临跟着去了，相千龄焯完水后还要过凉。
　　姚临深吸一口气道：“好香。”

　　过完凉后，相从恩和姚临也洗了手，将槐花的水攥干。

　　“从恩，你怎么知道要攥干槐花的水啊？”相千龄问。
　　“小时候吃过，我母亲告诉我的。”相从恩说。
　　“那你母亲是怎么拌肉馅的？”相千龄笑道：“我学一学。”
　　相从恩摇摇头，道：“忘记了。”

　　她的确不知道相千龄以前是怎样拌的肉馅，曾经踮着脚学过，但依旧记不住这个馅料是怎样拌的。

　　“那今天就尝尝我调的肉馅吧。”相千龄依旧那样笑着，调馅，好似相从恩故意提起“母亲”一次，对她毫无影响，也仿佛忘记了相从恩如今还是黑户。

　　相从恩有些愧疚，为自己故意在相千龄提起“小时候”和“母亲”愧疚。

　　相千龄如今什么都忘记了，那些日渐模糊的回忆只有相从恩记得，即使之后所经历的事情像一层布料笼罩住了和相千龄有关的回忆，然而，在看到相千龄的那一刻，在闻到馅料中夹杂着槐花的那一秒，相从恩忽而开始忧伤。
　　忧伤遗忘年少事。
　　她无法将有关相千龄从前的一点一滴都刻进脑海里。

　　等相千龄调好馅料，姚莫已经在院中揉面了，姚临还不会擀饺子皮，相从恩也不会。
　　姚临不觉得不会擀饺子皮有什么，她拉着相从恩的手，笑嘻嘻道：“我还不会包饺子，我包的饺子不能煮，一煮就烂。”
　　相从恩道：“我也是。”
　　“我和你果然是好朋友！”姚临很惊喜。

　　姚莫和相千龄两个人就将饺子包好了，本来就四个人，相千龄不喜欢包太多饺子留着，她喜欢现包现吃。
　　煮饺子是姚莫去的。

　　天有些凉，四个人在屋中吃的饺子。相从恩很久没有吃过饺子了，记不清上一次吃的槐花是什么味道，然而，当她咬一口的时候，随着热气而来的是槐花的香气和久远的记忆。

　　槐花的香气和饺子的热气飘飘绕绕，不知几岁的相从恩坐在凳子上，腿晃晃悠悠，她拿着自己专属的陶瓷碗和木筷，刚咬下一口饺子，就被刚出锅的饺子烫到，想吐又不舍得，只好张着嘴哈气。
　　那时候的相千龄看着她，好笑道：“快吐出来，一会烫到了。”
　　“凉了，凉了，一会就凉了。”相从恩舍不得，还是张着嘴哈气，等饺子凉透后才开始嚼。

　　这时候，槐花香便停留在唇齿间了，相千龄会笑着说：“慢点吃，不着急，锅里还有。”等下次槐花香再次停留在唇齿间的那一刻，相千龄会再次说：“锅里还有。”

　　相从恩从未等过，但她等到了。

　　“吃饱了吗？”相千龄看向相从恩，笑道：“从恩，不够吃，锅里还有。”
　　相从恩有些恍然，而后便是带着庆幸般的如释重负，随即笑道：“吃饱了。”

　　最后，锅里还剩下几个饺子，姚莫让姚临和相从恩分着吃了。吃完后相从恩起身想要去洗碗，被姚莫拦住：“从恩，不用。你母亲有事要和你商量，好像是审批下来了，和她商量商量。这不是什么小事，比洗碗重要，放心，姚临不会去烦你们的。”

　　相千龄在一旁不说话，不过，姚莫的话确实给她递了一个台阶，让她可以告诉相从恩审批的事情。

　　姚临倒是有些不高兴：“母亲，我哪里烦人了？”
　　“是是是，你不烦人，快和母亲去洗碗，就当做是帮帮母亲了。”姚临捏捏她的脸，“好吗？”
　　姚临哼哼两声，显然不喜欢洗碗，不过还是道：“好。”

　　这顿饭相千龄的话有些少，虽也是笑着，但显然在担忧什么事情，既然审批下来了，那唯一的可担忧的事情，是仁心夫子吗？
　　相从恩心中猜测，估计这仁心夫子不是什么好差事。

　　相千龄给相从恩倒了一杯热水，不紧不慢道：“审批确实是下来了，也就是说你目前的的确确可以算是我的女儿，然而，你的黑户身份非常棘手，需要去宜竹学院当三年仁心夫子。”
　　说到这里，她揉揉眉心，一点一点地将宜竹学院和仁心夫子讲给相从恩听。

　　“第九圈层千古城的人，没有【天赐】无法越过枳花明驿墙来到第八圈层皑如山，然而第八圈层的人没有魂显，无法越过枳花明驿墙去第七圈层平湖海。不过，第七圈层的人可以越过枳花明驿墙来到皑如山，也就是说宜竹学院的学子并非是皑如山的学子，相反，大多数都是平湖海的学子，或者，更为前圈层的学子也是有的，只有很少的皑如山富贵人家才能将孩子送到宜竹学院。”

　　当无法越过枳花明驿墙的时候，那么学识似乎并不重要，书本中的圣人言语比不上杀猪养牛重要。
　　然而，还是有一小部分富贵人家怀揣着仅存的希望，堆砌出万分之一的可能，让孩子获得魂显越过枳花明驿墙。

　　“可为什么平湖海的人要将宜竹学院安置到皑如山？”相从恩问：“平湖海的学子在平湖海不是更方便吗？”
　　“起初是这样的。”相千龄无奈地摊手：“但是平湖海的湖和海太多了，夫子一不留神，学子就被淹死了，聘请太多的夫子显然不划算，外加上平湖海的判司和皑如山的判司似乎有什么合约，宜竹学院占据了皑如山不少的地，且几乎不用花钱，另外，不少皑如山的人在宜竹学院当了夫子，不仅如此，皑如山的一部分学子也可入学，虽然只有一部分，但皑如山的大多数人都非常欢迎宜竹学院的到来。”

　　听起来很不错，但相从恩知道宜竹学院并非是描述的那样好，在枳花明驿墙的天然切割下，平湖海的学子优越于皑如山的学子，平湖海的夫子优越于皑如山的夫子，甚至，平湖海的学子，尤其是一些富贵人家的孩子，估计要比皑如山的夫子还要趾高气昂。
　　当然，这些是相从恩的猜测。

　　“仁心夫子和普通夫子不同，银钱很少，每月只有三百绿币，杂活累活非常多，除去每月两日休之外，几乎没有休息，且……”相千龄叹口气，有些担忧相从恩，“我听说，似乎随便一个夫子，都可以差遣仁心夫子……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因为寻常的人无法踏进宜竹学院的大门。”

　　“可以。”相从恩道：“等到每月两日休的时候，我会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