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53、殿前奏议，众声分歧 衡枢殿

　　衡枢殿议事当日，墟录城上空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薄灰。那是城外飘来的黑帧细碎微粒，被城守司布设的外围屏障拦在城墙之外，肉眼看去并不显眼，却让每一个踏入衡枢殿的人都心头沉甸甸的。殿内长案分列两侧，衡枢殿主位空置，由四位殿老共同主持本次议事；司帧堂、城守司、巷堂的主事依次落座，还有数名本土世家的代表列席，殿中气氛紧绷，无人随意闲谈。
　　陆小满带着手记、边境测绘草图还有几人一路整理的见闻记录，提前抵达，枳一与苏念站在司帧堂席位后侧，没有入座。衡枢殿允许寻帧人旁听本次议事，枳一则因为天生拒帧的特殊体质，被司帧堂主事特意请来，以备议事之中需要现场印证黑帧相关特性。
　　钟声落定，议事正式开启。司帧堂主事率先起身，将城外边境灰幕、地脉开裂、异化黑帧持续外泄的全部实情缓缓道出，又把落帧墟找到的旧手记传阅给殿内众人翻看。殿内渐渐响起低声议论，世家代表翻看手记的时候，不少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也就是说，千百年来我们收集野外胶片送回墟录城，正在耗竭浮录境的地脉根基？”一名世家代表放下手记，抬眼看向司帧堂主事，语气带着质疑，“这件事太过重大，仅凭一本不知真假的旧手记和你们几个人的短途探查，不足以下定论。若是贸然暂停胶片收纳，城中诸多依托胶片开展的行当都会停摆，损失谁来承担？”
　　“手记只是佐证。”陆小满上前半步，开口接话，“我们亲自走到灰幕近处，亲眼看见地缝涌出黑帧，普通封帧匣无法收纳这类异变薄片。近郊已经不断有居民上报看见黑帧飘落在田地之间，被黑帧覆盖的土地快速干裂，作物枯死，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不是凭空揣测。”
　　城守司主事跟着点头，开口补充城防方面的情况：“这几日城防压力持续加重，城外黑帧数量一天比一天多，外围屏障消耗极快。若是地脉裂隙继续增多，黑帧大规模涌向墟录城，仅凭城守司人手根本拦不住。”
　　两边意见立刻对立起来。一部分人支持暂缓野外胶片采集，重新规划归流制度，优先稳住地脉；可世家一方大多持反对态度，他们世代经营胶片分拣、封存、炼制相关营生，一旦缩减野外胶片回收，家族收益会大幅受损，因此极力主张先派人二次前往边境核实，不能仓促更改祖制。
　　“祖制之所以延续千年，自有道理。”另一名年长的世家代表缓缓开口，“胶片本就是游离在外的执念碎片，若是任由它们在野外四处飘散，反而容易滋生乱帧、祸及凡人，墟录城收纳胶片，本就是保全大陆安稳的举措。谁能断定大地衰败根源一定是胶片归流，而非别的灾祸？说不定是黑袍首领当年唤醒地底旧帧留下的后患。”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人附和。他们更愿意将危机归咎于黑袍首领作乱，不愿承认墟录城自身的归流体系存在弊病。苏念上前一步，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响起。
　　“黑袍首领只是诱因，并非根源。”苏念目光扫过殿上众人，“我身为寻帧人，常年感知胶片流转。近些年来，野外新生胶片的数量本就在逐年变少，远在黑袍首领起事之前，大陆各处胶片产出便已经衰减。灰幕是大地自发形成的屏障，目的是截留执念，阻止进一步流失，这一点，触碰过灰幕的人可以证实。”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枳一身上。枳一点头，平静开口，没有多余修饰：“我触碰到灰幕时，接收到大地残存的残响，是长久承载无数执念之后生出的疲惫。灰幕诞生的初衷，是自保，不是刻意制造灾祸。”
　　殿内短暂安静一瞬，随即又爆发出新一轮争论。世家代表依旧不肯松口，反复强调贸然停收胶片带来的种种弊端；司帧堂与城守司则坚持必须立刻采取行动，不能等到黑帧大规模入城再补救。四位殿老安静听着各方争辩，迟迟没有下定决断。
　　就在议事陷入僵持的时候，一名衡枢殿侍卫快步冲进大殿，神色慌张，单膝跪地禀报。
　　“启禀各位殿老，后山锁域又发生震荡！这一次震荡幅度远大于之前几次，锁域外围的禁制已经出现裂痕，从裂隙之中溢出不少乱帧，正向后山山林扩散！”
　　大殿之内瞬间鸦雀无声。
　　方才还在争辩的众人脸色齐齐一变。后山锁域一直由衡枢殿重点看管，平日里安稳沉寂，如今接连震荡，连外围禁制都开始破损，意味着锁域内部的状况已经到了临界点。
　　“陆屿呢？”司帧堂主事立刻追问。
　　“暂时没有传出遇险的消息，锁域内部隔绝感知，外面无法探查他眼下处境，只能看见禁制裂痕持续扩大。”侍卫回话。
　　枳一心下一动，立刻尝试联结帧遥。意念送出，帧遥的回应很快传来，带着一丝紧迫。
　　锁域核心的远古执念被城外灰幕的崩解牵动，躁动加剧。陆屿已经靠近执念汇聚的核心地带，他发现，若是锁域内部堆积的海量执念彻底失控向外爆发，会和四处蔓延的黑帧相互呼应，加速整片大陆地脉崩塌。现在摆在面前两条路：任由执念爆发，或是找到办法疏导这股庞大力量，可疏导之法，至今没有头绪。
　　枳一把这段讯息低声转告陆小满与苏念，三人对视一眼，都看见彼此眼底的凝重。殿上四位殿老低声商议片刻，终于定下临时决议。
　　“暂缓向荒野深处派出胶片采集队伍，近郊采集任务缩减一半，不再主动深入灰幕覆盖区域。同时调集衡枢殿、司帧堂人手，分作两队。一队前往后山，加固锁域外围禁制，密切监视内部异动；另一队随城守司出城，排查近郊地缝裂口，尝试减缓黑帧扩散速度。”主殿老缓缓开口，“至于长久的归流制度改革，需要等待后山锁域局势稳定，再另行商议。”
　　世家代表还想争辩，看见侍卫送来锁域禁制受损的消息，也只能暂时作罢，不再坚持立刻派出采集队伍。议事到此暂时告一段落，各方领下任务，陆续离开衡枢殿。
　　走出大殿，殿外天光已经偏斜。枳一抬眼望向墟录城后山方向，那片密林上空隐隐浮动一层淡淡的暗色波纹，正是锁域震荡散出的力量。
　　“暂缓采集只能延缓耗竭，算不上真正的解决办法。”苏念走到枳一身旁，轻声说道，“地脉损伤已经造成，仅仅不再抽取胶片，也很难让大地快速恢复。”
　　“而且锁域的隐患还悬在头上。”陆小满接过话，“若是锁域内部海量执念爆发，一切暂缓措施都会失去意义。我们得去后山，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三人没有返回司帧堂，一同朝着后山方向出发。后山外围已经布下层层值守的衡枢殿修士，远远便能看见锁域原本无形的边界，此刻浮现出蛛网一般细密的裂痕，丝丝缕缕躁动的乱帧从缝隙飘出来，落在旁边草木上，枝叶迅速枯焦。
　　值守修士看见司帧堂的陆小满，没有阻拦，放三人靠近外围警戒圈。站在裂痕之外，便能清晰感知到锁域内部翻涌不休的庞大执念力量，远比库房封存的远古旧帧狂暴无数倍。
　　“陆屿还在里面。”陆小满望着裂痕，“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找到疏导执念的法子。”
　　枳一凝神感知锁域内部动静，试着向内传递意念，想要联络陆屿，可锁域核心区域的执念太过狂暴，所有探入的意念都被搅碎，根本无法传递讯息。
　　就在这时，锁域所有裂痕同时猛地扩大一圈，一声沉闷的轰鸣从空间深处传来，整片后山的土地都跟着微微震颤。
　　锁域内部的远古执念，已经快要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