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54、域内逢源，执念奔涌 脚下土

　　脚下土地震颤不停，后山林木簌簌落满枯叶，锁域边界蛛网般的裂痕再度向外延展，淡黑色的乱帧如同流水顺着缝隙淌出，落在地面便将泥土灼成灰白。值守的衡枢殿修士立刻结印催动禁制，一层层淡金色光幕叠加上去，勉强暂时稳住向外扩张的裂口，可光幕之上不断泛起细碎波纹，眼看支撑不了多久。
　　“禁制快要扛不住了！”带队修士额角渗出汗珠，一边维持术法一边回头喊道，“锁域内部执念还在持续翻涌，单凭外围加固只是杯水车薪。”
　　陆小满快步上前，取出司帧堂特制的封帧长匣，匣身刻满繁复锁纹，专门用来收纳大规模失控帧片。他抬手将长匣对准裂痕飘出的乱帧，匣口绽放柔和白光，将四散的乱帧一一吸入。只是源源不断涌出的执念数量太过庞大，长匣很快便发烫，锁纹光芒黯淡下去。
　　“收纳速度跟不上外泄速度。”陆小满收回长匣，眉头紧锁，“普通封帧器物根本承载不住锁域里面堆积的海量远古执念。”
　　苏念放开全部寻帧感知，闭眼探查裂痕之后的空间。无数纷乱嘈杂的情绪扑面而来，悲伤、不甘、愤恨层层叠叠拧在一起，是跨越漫长岁月积攒下来的生灵执念，庞大到几乎要冲垮她的心神。她踉跄半步，被枳一伸手稳稳扶住。
　　“里面太乱了。”苏念喘息着开口，“所有执念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应该是陆屿所在的核心区域。他没有被执念吞噬，反而在试着牵引这股力量，想要找到执念奔涌的出口。”
　　枳一朝锁域裂痕靠近几步，试着联系帧遥。意念刚送出去，帧遥的回应立刻传来，这一次没有断续，格外清晰。
　　锁域空间根基建立在地脉之上，执念堆积越久，和大地的联结越深。陆屿发现，这片封闭空间并不是完全隔绝于外界，地底有一条隐秘脉络直通边境灰幕。若是强行镇压锁域内的执念，只会让力量反向冲击地脉，加速各处地缝崩开；唯一可行的路径，是顺着那条地底脉络，将锁域过剩的执念引导回大地，还给浮录境本身。只是疏导过程凶险，一旦把控不好，执念会瞬间失控爆发。
　　“把执念归还大地。”枳一低声重复这句话，转头告知陆小满与苏念。
　　陆小满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也就是说，不是镇压，而是疏导。千百年来墟录城一直在将执念从大地抽离收纳，如今要反过来，把堆积过盛的执念送回地脉，填补大地被掏空的根基？”
　　“是这个道理。”苏念眼中亮起一点微光，“灰幕是大地自保拦截新生胶片，而锁域封存的是更早之前积攒下来的远古执念。若是能够将这部分执念归还给地脉，或许可以稍稍缓和大地的衰竭，减少黑帧从裂隙溢出。”
　　就在几人商议的片刻，锁域边界再次传来巨响，一道宽大的裂口猛地撕开，大量狂暴乱帧汹涌冲出，外围金色禁制剧烈晃动，好几处同时出现破洞。值守修士再也撑不住，光幕轰然消散，纷纷向后退开躲避外泄的乱帧。
　　“不能再等。”枳一抬眼看向裂开的域门，“需要有人进入锁域，协助陆屿稳住疏导的路径。”
　　“我进去。”陆小满立刻上前，“我熟悉各类封帧、稳帧的术法，可以帮忙梳理奔涌的执念，避免疏导中途失控。”
　　“我一同前往。”苏念跟上一步，“寻帧人能够感知执念流向，可以帮着陆屿找准地底脉络的方位，判断力量输送是否平稳。”
　　枳一点头：“我跟你们一起。我不受任何胶片、执念反噬，若是中途执念暴动，我可以护住你们两人。”
　　值守修士听见三人打算入域，连忙出言劝阻：“域内执念狂暴，贸然进去太过危险，衡枢殿还没有下达允许外人进入锁域的命令。”
　　“事态紧急，来不及等待殿内批复。”陆小满回头说道，“若是锁域彻底炸开，后山乃至整个墟录城都会遭受重创，到时候再请示已经晚了。我们三人进去协助陆屿疏导执念，你们守在外面，一旦看见大规模执念冲破边界，立刻传讯衡枢殿求援。”
　　修士看着不断扩大的裂口，心知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咬牙应允，同时安排人手在裂口外侧布下应急防御阵法。
　　三人不再耽搁，一同迈步穿过裂痕，踏入锁域内部。
　　跨进域内的瞬间，周遭景象骤然变换。外界的山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空间，无数半透明的帧片悬浮在空中缓慢流转，大大小小的执念碎片如同潮水，朝着空间深处的核心位置涌动。天地之间没有日月，唯一的光源来自帧片本身微弱的辉光，空气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跟着执念流动的方向走，陆屿就在最中心。”苏念凝神辨认执念流向，当先引路。
　　锁域内部地形并非平地，无数由执念凝结而成的碎石丘陵连绵起伏，脚下时不时有细碎乱帧飘过，一旦触碰到常人便会被执念侵蚀心神。陆小满一路走，一路抬手打出温和的稳帧咒，将靠近三人的狂暴乱帧抚平，避免它们无端发起攻击。枳一走在最后，留意后方动向，但凡有失控的大块黑帧冲来，她便抬手将其消融，扫清后路。
　　越往核心深处前进，执念的力量越是强盛，空间都在微微扭曲。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视野豁然开阔，来到整片锁域的中心洼地。洼地正中站着陆屿，他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灵力屏障，双手不断结印，无数股奔涌的执念在他身前缓缓汇流，朝着地面一道幽深的地脉裂隙流去。
　　陆屿额角布满薄汗，脸色发白，显然维持疏导消耗极大。察觉到有人靠近，他侧过头看见三人，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手上印诀却没有半分停顿。
　　“你们怎么进来了？外面禁制撑不住了？”陆屿一边稳住执念洪流一边开口问道。
　　“外围裂痕扩大，禁制濒临破碎，我们听说你打算疏导执念归还地脉，过来搭把手。”陆小满快步走到他身侧，取出封帧长匣，“我可以帮你分流一部分狂暴执念，减轻你的负担。”
　　苏念站在地脉裂隙旁边，闭眼感知地底脉络走向：“我来确认通道是否通畅，避免执念输送的时候偏离地脉，在别处炸开新的裂口。”
　　枳一站在洼地外围，作为最后一道防线，盯着四周躁动不安的大片乱帧，防止它们突然冲击疏导的几人。
　　有了三人协助，陆屿身上压力稍稍缓解。陆小满分出一部分狂暴的远古执念暂时收纳进长匣，不让它们一股脑涌入地脉通道；苏念细致校准脉络走向，不断出声提醒陆屿微调力量方向；陆屿作为主导，操控主流执念缓缓沉入地底裂隙，顺着大地深处隐秘脉络向着边境灰幕所在的方向流去。
　　一开始还算平稳，执念顺着通道安静下沉。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地底传来一阵剧烈震动，地脉裂隙猛地收缩，原本顺畅的输送通道瞬间堵塞，奔涌向前的大量执念被硬生生卡在半路，瞬间躁动起来，整片锁域空间剧烈摇晃。
　　“不好，通道受阻！”苏念脸色一变，“地脉那边传来排斥力量，抗拒大量远古执念一次性涌入！”
　　被卡住的执念洪流瞬间掉头，向着四人方向席卷而来，空中无数悬浮帧片疯狂震颤，整片锁域的空间都开始出现细碎裂纹。陆屿咬牙全力稳住灵力屏障，可倒流回来的执念力量太过庞大，屏障表面迅速布满蛛网裂痕。
　　“屏障撑不住了！”陆屿高声喊道。
　　狂暴的执念浪潮转眼便到眼前，就在这时，枳一迈步上前，张开双臂。一股温和却强大的力量从她身上散开，凡是靠近的执念碎片碰到这层力量，躁动狂暴的情绪便慢慢平复下来，汹涌的浪潮硬生生在距离四人几步远的位置停下。
　　“不能强行一次性输送全部执念。”枳一开口，“大地刚刚经历长久耗竭，承受能力有限，海量执念骤然灌入，地脉本能排斥。需要放缓速度，分批次慢慢送回。”
　　陆屿立刻调整印诀，降低执念输送的流速。陆小满打开封帧长匣，再多截留一部分躁动难安的碎片；苏念仔细探查地脉承受力度，一点点引导少量执念缓慢渗入地底。
　　洪流重新变得平缓，不再疯狂冲撞通道。四人各司其职，默契配合，一批又一批远古执念顺着地底脉络安静归还大地。锁域空间震颤慢慢减弱，悬浮在空中的帧片躁动平息，外围那些宽大的裂口，也停止继续扩张。
　　不知持续多久，当最后一股执念缓缓沉入地脉裂隙，陆屿收回手印，长长吐出一口气，灵力屏障消散，他几乎脱力，踉跄着站稳。陆小满合上发烫的封帧长匣，苏念缓缓睁开双眼，神色放松不少。
　　“疏导暂时完成。”苏念轻声说，“地脉已经接纳归还的执念，远处边境方向，灰幕向外渗出黑帧的势头，明显减弱了。”
　　枳一朝锁域边界望去，那些向外延伸的裂痕正在一点点自行闭合，外泄乱帧彻底停下。
　　就在四人以为危机暂时平息的时候，锁域空间深处，一处一直沉寂的角落忽然翻涌出大片浓郁的黑雾。黑雾之中，一道虚弱的人影缓缓浮现，正是被困在此地许久的黑袍首领。他身形单薄，气息微弱，目光落在四人身上，没有暴怒，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他望着地底连通大地的裂隙，低声开口，声音沙哑。
　　“原来……这条路是这样走的。我从前一心想着打破墟录城的归流枷锁，却选错了方式，白白掀起这么多祸乱。”
　　锁域之内安静下来，悬浮的帧片慢慢归于平和。危机最凶险的一波总算渡过去，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归还执念只能暂缓大地衰败，浮录境长久失衡留下的病根，不是一次疏导便能彻底根除。
　　墟录城之外，整片大陆的修复，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