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52、城隅暗涌，旧库鸣震 墟录城

　　墟录城城墙在日光下依旧是惯常的青灰色，远远看去和往日没有两样，可只要稍稍靠近，便能察觉周遭氛围不对。城外平日里零散游荡杂帧的郊野一片死寂，只有极细的黑色帧片顺着风，贴着城墙外壁缓慢飘移，绕着城垣打转，像是在寻找能够渗入城内的缺口。
　　城门值守的城守司兵士看见五人归来，立刻上前核验通行文书。兵士神色紧绷，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看见陆小满身上司帧堂的标识，连忙低声开口。
　　“你们总算回来了。这两日城外怪事不断，不断有黑帧顺着四面八方飘过来，我们已经加派人手驻守城门，不让那些薄片靠近。司帧堂库房那边也传出动静，里面封存的旧帧一直在震颤，堂内所有人都被召回值守。”
　　陆小满心头一沉，匆匆道谢，几人快步穿过城门走入墟录城。城内倒是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街巷行人如常，巷堂的小贩照常摆摊，只是不少居民都下意识避开城墙根，隐约听说城外有怪异黑帧游荡的传闻，人心已经悄悄浮起不安。
　　“先分开行动。”陆小满边走边快速安排，“我立刻带着手记与沿途记录前往司帧堂，向主事汇报边境灰幕、地缝裂口还有黑帧外泄全部情况。两名护卫返回城守司复命，把荒野遭遇上报。枳一，苏念，你们随我一同去司帧堂，有些情况需要寻帧人的感知佐证。”
　　众人没有异议，护卫二人朝着城守司方向离开，剩下三人快步穿过街巷，直奔司帧堂。司帧堂建筑比往日喧闹许多，不少学徒与执事来回奔走，神色凝重，所有人都紧绷心神。刚踏入大堂，便听见深处库房方向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嗡鸣，是封存于匣内的远古帧片互相共振发出的声响。
　　司帧堂主事早已在大堂等候，看见他们归来，立刻迎上前。主事须发半白，执掌胶片收纳事务数十年，此刻眉头紧锁。
　　“你们回来得正好，这几日我们已经察觉到异常，库房里面封存的远古乱帧、黑帧集体躁动，封匣都快要压不住。我们派人出城探查，派出的小队只走到近郊就遇见大量飘飞黑帧，不敢深入，没能查清根源。”
　　陆小满取出一路小心收好的落帧墟手记、沿途绘制的草图，还有记录见闻的简册，一一交到主事手中。
　　“边境存在一道横贯大地的灰幕，是浮录境地脉耗竭之后自行生出的自保屏障，拦下向外流动的胶片。如今屏障濒临崩解，多处地底裂开缝隙，异化黑帧不断从裂隙向外溢出，朝着墟录城飘来。这是我们一路亲眼所见，手记也是从落帧墟旧据点找到的前人记录，可以佐证灰幕成型由来。”
　　主事低头快速翻阅手记与草图，越看面色越沉。翻到记载灰幕扩张、胶片归寂那几页，他指尖微微收紧。
　　“我早年也曾听过传闻，说大陆深处胶片产量逐年递减，只是谁都没有想到根源在此。千百年来司帧堂恪守祖制，收集散落在外的胶片送入墟录城归存，我们一直以为这是妥善安置生灵执念的正道，却不曾料到，长久的抽取，正在慢慢掏空这片大地本身。”
　　“现在更棘手的是外泄的黑帧。”苏念适时开口，“这类黑帧不同于以往任何乱帧，普通封帧匣无法收纳，它们漫无目的四处飘散，一旦大量接触凡人或是寻帧人，后果无法预估。”
　　主事抬眼看向苏念，又看向站在一旁安静听着的枳一，缓缓开口。
　　“衡枢殿已经收到多方上报的近郊异动消息，打算三日后召集墟录城各大机构、本土世家共同议事，重新商讨胶片归流的规制。但眼下最紧急的不是议事，是库房内部。封存的远古旧帧震颤越来越剧烈，它们似乎在回应城外飘来的黑帧，两边互相呼应，再这样下去，封匣有可能被震开。”
　　主事领着三人往后走，去往存放远古帧片的隔离库房。库房外围布下多层禁制，门外站着四名执事轮班看守，刚靠近房门，里面传出的嗡鸣便清晰许多，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厚重库门缓缓推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之内，一排排整齐的木架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封匣，每一只匣子都刻着司帧堂专属锁纹，用来锁住躁动的帧片。此刻所有封匣都在微微颤动，匣身表面流转淡淡的暗色纹路，与城外黑帧同源。
　　“就是这样。”主事走到木架旁，伸手轻轻按住最近一只封匣，“往日再狂暴的黑帧封入匣中都会安稳沉寂，如今它们却跟着城外裂隙溢出的黑帧一同共振，禁制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消耗。”
　　苏念走上前，缓缓放开寻帧感知，小心探查整间库房。无数纷乱的执念残响交织在一起，和边境灰幕那边大地疲惫的情绪遥相呼应。片刻之后她收回感知，轻轻摇头。
　　“共振无法强行切断，内外两处力量相互牵引，只要城外还在持续溢出黑帧，库房内的旧帧就不会安稳下来。就算我们加固这里的禁制，也只是拖延时间，治标不治本。”
　　枳一站在库房深处，试着呼唤帧遥。回到墟录城，二者之间的意念联结终于恢复稳定。帧遥的意念很快传来，带着几分沉郁。
　　我一直在留意后山锁域。方才锁域之内传来一阵明显震荡，陆屿触碰到锁域核心区域，窥见了部分真相。锁域并非黑袍首领一手打造，而是大量被强行留存、无处消散的远古执念汇聚凝结，自成一方封闭空间。黑袍首领当初唤醒地底旧帧，本意是想借这些执念打破墟录城的归流秩序，却反被庞大的执念力量困在里面。陆屿还发现，锁域内堆积的执念，与整片大地地脉相连，也是牵动城外灰幕异动的其中一环。
　　枳一微微一怔，没想到锁域的本源会是如此。她转头，将帧遥传来的消息转述给主事、陆小满与苏念。
　　“锁域不是人为布设的囚笼，是远古执念自行汇聚形成的独立空间，和浮录境地脉相通。黑袍首领只是诱因，并不是根源。也就是说，城外灰幕崩解、黑帧外泄、库房旧帧共振，还有后山锁域震荡，几件事全部串联在一起，根源都是长久以来胶片执念不断被抽取留存，大地负担抵达极限。”
　　库房内的嗡鸣骤然拔高，一只靠近角落的封匣猛地剧烈抖动起来，匣盖锁纹亮起的光快速黯淡，眼看就要崩开。值守执事立刻上前，双手结印想要加固禁制，可指尖灵力落在匣身上，只稍稍暂缓震动，没过片刻匣子抖得更加厉害。
　　“快，再加一层封锁！”主事高声吩咐。
　　几名执事一同上前合力压制那只躁动的封匣，费了好大功夫，才重新稳住匣身。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稳住，往后还会有更多封匣接连失控。
　　离开库房，回到司帧堂大堂。主事揉了揉眉心，面露疲惫。
　　“三日后衡枢殿议事，必须把全部实情摆上台面。只是城内不少世家依靠胶片衍生的各类营生获利，他们不会轻易同意缩减或是暂停野外胶片收纳，想要更改沿袭千年的规矩，阻力不小。”
　　陆小满握紧拳头，神色坚定：“可若是继续原样执行归流，大地会持续崩解，黑帧四处蔓延，墟录城最终也无法独善其身。利弊摆在眼前，应当以整片浮录境的安稳为重。”
　　苏念沉默片刻，开口说道：“还有寻帧人的处境。我们依靠胶片执念而生，若是大地彻底枯竭，胶片不再产生，寻帧人的命运也会迎来终点。我想在议事之时，把寻帧人的困境一并提出。”
　　几人又商讨一阵后续准备事宜，才各自分开。天色渐晚，枳一独自离开司帧堂，去往衡枢殿后方僻静处，那里是她和帧遥方便沟通的地方。
　　夜色慢慢笼罩墟录城，城内灯火次第亮起，可城墙之外，无数细碎黑帧依旧在不断飘来，贴着城外土地蔓延。后山方向，锁域偶尔传来极淡的震荡波纹，隔着很远都能感知到。
　　枳一站在夜色里，望向墟录城后山那片密林。锁域内部，陆屿已经触碰到核心，而三日后衡枢殿的议事，将要决定往后胶片归流的走向。
　　只是没有人能确定，他们是否来得及在大地进一步崩解之前，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