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51、夜营窥踪，旧影潜随 夜色铺

　　夜色铺满山坳，营地篝火只留一小簇，火光压得极低，勉强照亮围坐几人的半边侧脸。两名护卫分好值守班次，一人守前半夜，背靠矮山盯着来路；另一人隐在营帐阴影里，留意乱石谷方向飘来的黑帧动向。空气里浮动着一层淡淡的、枯败的尘土味，风掠过山坳的时候没有半点暖意。
　　陆小满借着微光翻读落帧墟带回的手记，纸页边缘被荒野潮气浸得发软，不少字迹晕开，需要仔细辨认。他指尖一行行扫过记录，低声同旁边两人说话，刻意放轻音量。
　　“手记主人当年只看见主灰幕缓慢扩张，完全没有提到地脉会裂开、黑帧从缝隙外泄。也就是说，地缝是最近一段时日才陆续出现，大地的自保屏障已经撑不住，从内部开始崩解。”
　　苏念坐在篝火旁闭目调息，方才探查地缝消耗不少心神，寻帧感知一直隐隐作痛。听见这话，她缓缓睁开眼，望向乱石谷那一头沉沉的黑影。
　　“主灰幕拦得住向外流动的胶片，却封不住地底蔓延的裂隙。隔膜只是表层表象，真正的问题在整片大地的根基。千百年来源源不断抽取执念凝结的胶片往墟录城运送，耗损早已积重难返。”
　　枳一没有靠近篝火，独自站在营地外围的暗处，负责外围警戒。她不用依靠火光视物，视野清晰地覆盖整片山坳。方才穿过乱石谷之后，她总觉得身后像是有视线落过来，不是黑帧吸纳者那种直白的敌意，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尾随，不远不近，一直跟在队伍后方。
　　她不动声色，脚步轻缓绕着营地外围走了半圈，仔细查看地面。干燥土层上浅浅留着几道新鲜脚印，脚印不深，落脚很轻，刻意避开碎石，不想留下明显痕迹，从乱石谷方向一路延伸过来，到离营地几十丈远的位置停下，之后原地徘徊片刻，脚印折向侧边灌木丛。
　　枳一站定，目光落在那片浓密的矮灌丛上。灌木丛静悄悄的，没有枝叶晃动，可她能感觉到，那里面藏着活物。不是黑帧吸纳者，方才那些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黑帧腥涩，而灌木丛里的存在，气息很淡，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枳一没有立刻出声惊动其他人，转身缓步走回篝火边，俯身压低声音对陆小满和苏念说：“有人尾随我们，躲在西侧灌木丛，距离不远，暂时没有进攻的意图。”
　　陆小满立刻合上手记，抬手示意二人保持镇定，不要骤然起身惊动对方。他悄悄给值守的护卫递去眼色，护卫会意，不动声色握紧腰间短刀，余光扫向西边灌木丛，没有贸然冲过去探查。
　　“会是黑帧吸纳者吗？”苏念轻声问，同时小心放开一丝微弱的寻帧感知，试探灌木丛方向。片刻她轻轻摇头，“感知不到黑帧附着的气息，身上没有吸纳乱帧留下的那种暗色残响。”
　　“不是白天在乱石谷外遇见的那批人。”枳一说，“那些人会主动现身警告，不会这样远远潜行尾随。”
　　几人安静等候片刻，灌木丛依旧没有动静，里面的人像是知道已经被察觉，依旧不肯现身对峙。又过了一小会儿，灌木丛枝叶极轻地晃动一下，那道潜藏的气息慢慢向后退远，脚印朝着远离乱石谷的方向消失在夜色里。
　　“走了。”枳一盯着灌木丛方向确认。
　　陆小满松了半口气，却没有完全放下戒备：“不知道对方目的是什么，是单纯跟踪窥探我们带回的情报，还是另有打算。今晚不能睡得太沉，所有人轮流警醒，明天一早提早动身，尽量缩短赶路时间，早点回到墟录城范围。”
　　后半夜轮到枳一值守。篝火快要燃尽，只剩下零星红点，四野安静，只有远处乱石谷方向偶尔飘来一两片零散黑帧，慢悠悠掠过山坳上空，朝着墟录城的方向飘去。枳一站在暗处，试着再次呼唤帧遥。出城数日，意念联结越来越弱，这一次等待很久，才收到一丝极单薄的回应。
　　帧遥的意念断断续续，像是隔着很厚的水层传来。
　　墟录城内，封存远古旧帧的库房震颤加剧，司帧堂已经派人日夜看守。后山锁域内部……有异动。陆屿找到了锁域空间一处薄弱点，正在尝试探查锁域成型根源，黑袍首领一直陷入沉寂，刚刚才有微弱的意识波动。另外，城内收到消息，不止边境，墟录城外多处郊野陆续有人上报，看见黑帧从地底裂隙飘出。
　　消息到此中断，再无后续。枳一眉头微蹙。外界大地地脉开裂，黑帧四处外泄，墟录城内封存的旧帧跟着共振，后山封闭的锁域之中也再起波澜。几条原本独立的线索，正在同一时间一齐生出变化。
　　第二日天还未亮，众人便起身收拾行囊，草草吃过干粮，趁着天色尚暗立刻动身。护卫走在最前方探路，时刻留意两侧山坡与灌木丛，提防昨夜那名尾随者再次出现，或是撞上黑帧吸纳者的埋伏。
　　一路向北折返，越靠近墟录城疆域，大地干裂的情况稍稍缓和，地表重新长出稀疏野草，只是依旧看不见任何正常游荡的胶片。苏念一路持续留意周遭帧息，沿途只能捕捉到零星飘飞的黑帧碎片，朝着墟录城各个方向散开。
　　走到正午时分，前方道路开阔起来，是一片平缓的草坡。就在这时，草坡高处忽然站起两道人影，拦在必经之路中央。正是落帧墟遇见的那名高大男人，身边跟着另一名黑帧吸纳者，两人手里没有持兵刃，只是静静站在坡上等候队伍靠近。
　　队伍停下脚步，护卫做好戒备姿态。
　　“我们没有打算继续深入边境，正在返回墟录城上报情况。”陆小满率先开口，表明来意，“若是你们想要阻拦，大可直说。”
　　高大男人摇了摇头，脸上没有昨日对峙时的怒意，神色带着几分疲惫。
　　“不是来拦你们。昨夜我们看见了那道跟踪你们的影子，那个人不属于我们这边，也不是墟录城的人，独自在荒野游荡很久，一直在打探灰幕和地缝裂口的消息，我们不清楚他想要做什么，特意过来提醒你们小心。”
　　枳一眼神微动，想起昨夜灌木丛里悄然退走的尾随者。
　　“你们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真名，只听过旁人叫他拾帧客。”男人说道，“不吸纳黑帧，也不投靠任何一方，专门四处收集各类异常帧片的情报，游走在荒野各处，心思很难猜，没有人清楚他最终想要什么。他盯上你们，大概率是冲着你们从边境带回的见闻还有落帧墟的手记。”
　　苏念心中了然：“难怪昨夜感知不到黑帧气息，他和那些吞噬乱帧的吸纳者不是一类人。”
　　“荒野越来越危险，多处地缝陆续开裂，黑帧到处飘。”男人抬眼望向远方，“我们守在边境，只能盯着主灰幕，管不住四散飘往内陆的黑帧。墟录城若是拿不出稳妥的办法，整片浮录境都会慢慢走向枯寂。”说完，他不再多言，带着同伴侧身让出通路，看着五人从草坡走过，没有再上前阻拦。
　　走过草坡之后，几人回头望，那两道身影依旧站在坡顶，远远望着边境的方向。
　　“他们虽然憎恨墟录城长久以来的归流制度，却也清楚黑帧外泄的危害。”陆小满低声感慨，“大家都被困在这片正在衰败的大地上，只是各自选择了不同的立场。”
　　接下来的路程，几人更加谨慎，时不时留意身后与两侧高地，提防拾帧客再次现身。所幸一路再没有看见对方的踪迹，只偶尔在路上遇见零星飘飞的黑帧，枳一上前伸手触碰，便将那些薄片尽数消融，避免它们继续向墟录城扩散。
　　又行进一日，远方地平线上，终于望见墟录城高大的城墙轮廓。熟悉的城池轮廓映入眼帘，几人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放松，脚下步伐不由得加快。
　　可就在快要抵达城外郊野的时候，远处墟录城上空，忽然掠过一层极淡的灰影，转瞬即逝。苏念猛地顿住脚步，脸色一变。
　　“不好，那是黑帧聚集起来的气息，已经有人先一步抵达墟录城外了。”
　　几人抬眼望向城门方向，原本安稳平静的墟录城，此刻上空隐隐笼罩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暗色。
　　他们好不容易走完漫长归途，可危机，已经提前一步抵达墟录城外。